童百川是被樓下的喧譁吵醒的。
天剛亮透,他從地板上爬起來,脖子僵得轉不動。窗外的街面上全是人,早高峰的電動車橫七豎八停在路中間,沒人挪。所有人都仰著頭。
他也抬頭。
天幕在放回放。
沒人能關掉天幕。三年前它自己亮的,沒有開關,沒有客服,全球每一座還活著的城市頭頂都懸著一塊。它放什麼,人就得看什麼,不想看的,只能低頭。
昨夜地鐵副本的畫面,從天亮起就開始迴圈。整個江城的天幕,往常這個點放的是配給通知和晨間新聞,今天全城所有塊屏,放的都是同一節車廂。
畫面裡,積水漫過小腿,水鬼的頭髮在水面上鋪開,一排人在哭喊。然後鏡頭切到車廂中段,一個身影坐在倒數第二排靠門的位置,肩沉,下巴微收,眼皮撐開一半,紋絲不動,像在那裡坐了十年。
彈幕從畫面邊緣滾過去,一層壓著一層。
“救我,這個怨靈怎麼坐著不動啊”
“等等,水鬼好像繞著它走?”
“它救了那車廂的人?!詭異救人了??”
童百川扶著窗框,看畫面裡那個“自己”,頭皮一陣陣發麻。他昨晚演的時候不知道自己什麼樣子,現在隔著天幕看,那確實不像個活人。像一件放在座位上的舊行李,誰都搬不走的那種。
回放放到水鬼撲過來、又被一個眼神嚇散的片段,全城的天幕同時慢放。彈幕炸了。
“停一下,它就看了水鬼一眼”
“水鬼嚇跑了??水鬼被嚇跑了??”
“這個怨靈有點東西,它在救人”
“詭異哥!!詭異哥牛逼!”
詭異哥。三個字像投進油鍋裡的一滴水,彈幕徹底沸騰。有人逐幀分析它坐姿的“老乘客感”,有人給水鬼建了話題叫水鬼今天也很委屈,有人喊著要給詭異哥立廟。天幕收視資料在螢幕角落跳,一條線首著往上捅,把三年來的紀錄捅穿了。
童百川關上窗,在屋裡轉了兩圈,忽然壓低聲音罵了一句。
“立廟就免了,哥們兒只想領盒飯。”
可罵歸罵,後脖頸是熱的。他這輩子沒人這麼關注過。十八線龍套,人堆裡三秒消失的臉,現在全城幾千萬人圍著天幕討論他的坐姿。
這滋味說不清。像替別人領了獎。
他泡了碗麵,蹲在天幕投進窗戶的光斑裡吃,一邊吃一邊看彈幕。看得正樂,畫面一切,晨間新聞的主持人臉色發緊,唸了一條插播:
“管理局通告:針對昨夜地鐵副本出現的未知詭異個體,管理局己於凌晨召開定級會議,現將有關事項通告如下……”
童百川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經評估,該個體行為模式高度異常,威脅等級暫定為未知高危。現釋出紅色通緝,江城分局呈報,總局備案。全體市民如發現該詭異行蹤,請立即上報,不得接近,不得接觸。重複一遍……”
面涼了。紅色通緝。童百川跑過十年劇組,天幕新聞看了三年,這西個字的分量他清楚:通緝令分三級,藍色是留意,黃色是管控,紅色是全城戒備,各區分局連夜領任務,覺醒者可以先斬後奏。
通緝的還是他的“扮演狀態”。全城幾千萬人找的那個“詭異哥”,此刻蹲在出租屋地板上吃涼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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