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童百川去地鐵站,買了一張末班車的票。
單程。終點站。晚上十一點西十那班。
出門前米六合拽住他,說什麼都不放。最後談下來的結果是:米六合在家守首播間,手機開著通話,一旦他半小時沒訊息就打管理局熱線報“聞到水腥味”。
“報水腥味有什麼用?”
“管理局有值班聞味的小隊,”米六合說,“我一寸一寸查過他們的公告,水系異常是他們的必到項。你出事,我最多十分鐘把整個江城的排查都引到你那條線上。”
童百川看這兄弟半天,拍了拍他肩膀。
售票窗口裡的大姐抬眼看他:“末班車?就你一個人買。”
“睡不著。”他說,“找個人少的地方坐坐。”
大姐看神經病一樣看他。也難怪,全江城誰都知道末班車出過什麼事,這趟車現在空得能跑通場。可他合計了一整天:水在動,管網在響,隧道里那東西在長。等它長全乎了半夜爬上門,是它挑時間挑地點。與其被動等,不如自己挑個場子。
他挑的場子,是它老巢。燈火最亮,鐵軌最快,抬腿就跑。慫人打仗,先算退路。
指背拂過喉結側——那裡本該有一顆風紀扣。進站。
末班車的站臺空得能聽見回聲。他站在黃線後頭,怨靈卡貼身放著,兜裡揣著米六合塞的一把辟邪的小米。小米管不管用不知道,兄弟的心意沉甸甸的。
車進站。車廂門開,他上去,挑了中間的位置,站著,不坐。那個座位空著。倒數第二排,靠門。他看了一眼,沒坐。今晚他不是來搶座的。
車門關了。車開了。車廂裡就他一個乘客。對面椅背上貼著張舊廣告,母嬰用品,模特笑得沒心沒肺。車開得很穩,穩得讓人忘了幾分鐘前的水聲。
第一盞燈滅的時候,車剛出第二站。
滅得沒有聲音。車廂頂的燈,從車頭方向,一盞,一盞,暗下去。暗到他頭頂這盞,停了。車還在走,窗外的隧道黑得像潑了漆。
廣播報站。聲音落在前面,迴音跟在後面,隔著半拍。
第三站,過站不停。第西站,過站不停。
車窗玻璃上,起了水痕。從玻璃下沿往上爬,一道一道,爬得很勻。他沒碰,他知道碰了也是涼的。
腳踝先涼的。
不是水。車廂裡沒有水。是涼意貼著地皮漫過來,漫過鞋幫,咬著腳踝,像站在沒過腳脖子的小溪裡。
隧道盡頭,有光。
不是燈。是一團發灰的、溼漉漉的光,浮在軌道上方,隨著車走。
光裡立著一個人形。遠遠的,看不出眉眼,只看得出它在“穿”著水,渾身往下滴。
耳朵先聾了,接著是眼。童百川攥緊了扶杆。
車停了。
沒有報站,沒有開門,隧道正中間,硬生生停住。燈全滅了,只剩隧道盡頭那團溼光,和車廂應急燈綠幽幽的一線。
積水從座椅底下滲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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