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百川的肌肉比腦子先動。怨靈卡在識海里轟然展開,他一步跨到那個座位邊上,坐了下去。
三成。西成。五成。六成。
上次攢下的家底,一次燒到位。燈影裡,他的影子在積水面上鋪開,鋪成一個坐了不知多少年的輪廓。
水鬼從水浪裡立起來。
它撲過來。
半張臉離他十米,五米,三米——他看清了那半張臉上的神情。
不是上次那種怨毒的撲殺。這次,它認得出他。殘缺的記憶裡燒剩下的只有一件事:這個位置上坐著的這個東西,是恐懼的源頭。
它撲的不是“怨靈”。
是“他”。
恨到忘了怕。半成形的東西拖著半條命,也要把他從那個座位上撕下來。
童百川坐著沒動。
指尖在膝上敲了一下。
不是他的節拍。是車廂的。
末班車有末班車的規矩。他張開嘴,聲音出來的時候,他自己都陌生:那不是他的嗓音,是廣播裡那個泡了水的女聲,一個字一個字,穩穩地壓進整條隧道:
“下一站——”
一聲報站出口。
黑暗晃了。
整條隧道像一節被擰動的車廂,猛地錯位、平移、對齊。軌道的接縫聲、水聲、風聲,全部歸位。那團撲到三步之內的水鬼,被這一聲報站硬生生按住,身形在半空一滯,隨後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拎著後領,押著,塞回了“乘客”該在的位置。
它隔著水浪看他,半張臉上全是掙扭曲的恨。
報站聲的餘音在隧道里蕩:終點站,終點站,終點站。
它撐不住那個位置。規則壓著它,坐好,別動,坐到終點。它掙扎,水花西濺,掙扎,掙扎,最後猛地向後一仰,整團散進積水裡,退潮一樣從門縫裡抽了出去。
抽出去之前,那半張臉對著他,嘴唇開合。這次沒有咕嘟咕嘟的水泡。這次,它把話說完了。
“後臺……的味道……你到底是什麼……”
聲音貼著水面刮出去,在隧道里蕩了很多個來回。
水退了。燈亮了。車門開了,外面是正常的站臺,站牌上寫著下一站的名字。車重新開動,廣播的女聲恢復成乾巴巴的正常:列車執行前方到站。
童百川坐在座位上,維持著坐姿,一動不敢動,從六成往回收。
收到一半,掌心一沉。
很輕的一沉,像有人往他手心裡放了一枚硬幣。不是疼,不是涼,是沉。有什麼東西,又沉了一格。這一格落在哪兒,他不知道,他只知道又多了一格,收不走的那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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