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不敢進。是腳下先告訴他的:往前半步,溫度斷了。
那半步像一道看不見的線。線外,是九月末夜裡的悶熱,蚊子在耳邊嗡嗡;線內,什麼都沒有。沒有涼,是沒有溫度這個概念。聲音也沒有了,蚊子的嗡嗡像被剪刀剪斷,他自己的腳步聲、呼吸聲,全部消失。他張了張嘴,喉嚨在動,耳朵裡是空的。
域的邊界。副本通關後沒有散掉的那塊地界,就從這半步開始。
他退回線外,試了三次。每一次,跨進去,世界就靜音;退出來,悶熱和蚊子聲一起湧回來。乾淨利落,像有人拿遙控器在切換。
第三次,他線上內多站了幾秒。那幾秒裡,他聽見一個聲音,從很遠的地方,隔著不知多少層樓板,滲下來。極輕的,一下,一下。
數數的聲音。
他退出來的時候,後背全溼了。抹了把臉,手心是涼的。
這就不是人能解釋的地界了。管理局封了五天,封的原來只是樓,封不住這半步裡的東西。
他沿著域的邊界橫向摸了一段,摸到車庫入口的側面,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:卸貨口。一扇鐵門,半人高,帶著九十年代的油膩,門上一把老鎖,鎖鼻子鏽得發紅。
這種門他太熟了。恆店的攝影棚全是這種門,鎖是防君子的,門框是老的,合頁是松的。他捏住門沿輕輕一提一送,門無聲地開了半掌寬。合頁一聲沒吭。
他在心裡替管理局較了把勁:封條、警戒燈、手電敲玻璃,正門耗了五天。他一個龍套,兩根手指,三秒,進去了。
這就是他的後門。管理局封鎖的是他們看得見的地方,而他,比他們多跑了十年這座城。
他正要退開,眼角掃到坡道上方那面櫥窗。
後巷這一面,是老百貨的外牆櫥窗,玻璃蒙著灰,裡頭的模特還保持著打烊前的造型:三個模特,兩個穿裙裝,一個西裝,姿態僵硬地站著,無聲無息。擱白天,誰路過都只當是一堆過期的塑膠人。
童百川看了兩秒,頭皮慢慢收緊。
模特有頭髮。
假人模特,那種玻璃鋼的腦袋,出廠就不帶頭髮。可這三個,有。烏黑的,真的頭髮,一絲一絲貼在頭皮上。
而且,在長。
他盯著看。左起第一個模特,髮梢正沿著肩線往下爬,慢得像時針,可它在爬。第二個模特的頭髮剛過耳朵。第三個最長,己經垂到腰了。
三個模特都低著頭,臉衝著玻璃。
玻璃上,映著他自己舉著手機燈的影子。
童百川順著玻璃的反光看過去,後頸一寸一寸地麻上來。
櫥窗裡所有模特的頭,不管頭髮長短,全都朝著一個方向偏。
朝著他站的這個方向。
頭髮也在朝這個方向長。三個模特的髮絲,都順著臉側垂下來,垂向玻璃下方,垂向他腳邊這片地界,像隔著蒙灰的玻璃,有一隻手在夠他。
坡道上方的風把一塊碎紙吹起來,打著旋。
紙片飄過那半步看不見的線,進去了,沒有聲音地落下來。
線內,悶熱被剪掉的地方,三個模特的頭髮還在一寸一寸地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