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兩點五十，童百川從卸貨口鑽進了百貨大廈。
鐵門在身後合上，無聲。他開啟手機燈，光圈晃了一圈：堆著紙箱的庫房，蒙塵的貨架，一地九十年代的花磚。
他抬腕看錶。秒針停著。兩秒前他在坡道外看過，還在走。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，螢幕右上角的時間不動了，三點整。庫房牆上掛著一面老掛鐘，鐘擺垂著，死的，指標指著三點。
他等了十幾秒。手機的時間紋絲不動。
域裡的時間，停了。停在很多年前的某個凌晨三點，或者，這棟樓裡的時間根本就不走了，外面的天亮不亮，跟這裡沒有關係。
他把手電壓暗，往樓裡走。一樓賣場比外面的封鎖線裡亮，一種沒有光源的亮，像月夜，西處的影子都淡淡的。扶梯停著，可三樓的扶梯自己在動，慢吞吞地往上爬，梯級空著，沒有終點。
賣場裡有“人”。
化妝品櫃檯後站著一個穿制服的殘影，女店員，面朝前方，微笑，鞠躬：“歡迎光臨。”首起身，微笑，鞠躬：“歡迎光臨。”同一個弧度，同一個音量，迴圈。
過道里，一個挎包的女顧客在貨架前挑東西，手在空氣裡摸，拿起什麼，端詳，放回去，再拿。她面前的貨架是空的。
收銀臺後還蹲著一位，手指在空檯面上敲兩下，抬眼：“收您五十，找您三十二。”低頭，再敲。同一句話，同一個數。
童百川頭皮發麻地看了一會兒，明白了：這些是“住戶”。當年的顧客和店員，被留在這個三點裡，各自迴圈著生前的最後一小段。沒有人吵架，沒有人喊叫，賣場安靜得像一部無聲電影。
他們看不見他。他舉著手電從女店員面前走過，那聲“歡迎光臨”照舊鞠躬，衝著他，又衝著他身後的空氣。
他從貨箱堆裡找出一件工裝外套披上，又壓了壓帽簷。出口不能只有一個，他先沿著一樓走了一整圈，把安全門的方位、貨梯的位置、卸貨口的方向在心裡擺成一張圖。跑龍套的保命經：進組先找退路，退路要記三條。
然後，抬手把那件不存在的戲服領口抻平。入戲。數髮卡在識海里展開，三成，用形。他的肩塌下去半寸，頭垂下，右手抬到胸前，指尖虛虛地拈著。
一，二，三。他開始走。低著頭，沿著貨架的陰影，一步，數一下。經過一個殘影，指尖虛拈過對方的頭頂，數：“十一，十二。”再經過一個：“三十，三十一。”
他不敢快，不敢跳，一根是一根。百貨那晚的教訓刻在骨子裡：糊弄，就清零；在這棟樓裡，清零可能就是死。
可他也發現了好處。循著她的規矩走，這棟樓就認他是“自己人”。殘影對他視而不見，扶梯在他要經過時恰好停一拍，像讓路。扮演，第一次不是殺招，是隱身衣。
信念感反用。他捏著一把汗，又忍不住在心裡給這招起了個名：龍套進組，先學規矩。
他一層一層往上摸。三樓是男裝，西樓，女裝。
西樓的空氣不一樣了。不是冷。是稠。呼吸要費力氣，像在水裡。
童百川放緩了腳步。數數聲就是在這裡聽清的：極輕，極穩，一下，一下，從樓道深處傳來。
他繞過一排大衣架，看見了。
試衣間在賣場盡頭，一排六扇門，木頭的，舊漆剝落。第三扇門上，掛著一件大衣。駝色的，女式，垂著。
大衣前面，蹲著一個身影。
長頭髮垂到地上，鋪開一片。她蹲著，背對著他，右手抬在胸前，指尖虛虛地拈著大衣的下襬，順著衣料，一下，一下。
她在數大衣。數衣襬上垂著的流蘇，一根一根。
數到第二十幾根，她的手停了。停頓。重來。
“一，二，三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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