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到鏡子前，捻起自己一撮頭髮，數。
一，二，三……
鏡子裡，燈是暖的，他的臉是白的。數到三十幾，他心裡那點警覺鬆了半扣，純粹的韻律像水一樣漫上來，一下，一下，指尖點著，報數聲在喉嚨裡滾，不出口，只在胸腔裡震。
數到五十幾的時候，鏡子裡的手指，停了。
他的手指沒停。
他僵住了，眼睛瞪著鏡子。鏡中人的手，垂在半空，指尖懸著，不動。而他自己的右手還捻著頭髮，捻在半途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隔了兩秒，鏡中人的手，才慢慢跟上，完成了他剛才那個動作。
那兩秒裡，洗手間安靜得能聽見水管裡的滴水聲。他和鏡中人隔著一層玻璃對峙，一個活人，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，共用同一張臉。
慢半拍。跟上回反過來了。上次是他停手，鏡子裡的手多數了一根才停；這次，是鏡子先停。
不。他盯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。不是慢。
是試。
它在試它自己能做什麼。
童百川一寸一寸把手放下來，站起來，退出了鏡子的範圍。鏡中人跟著站起來，退出鏡子邊緣，分毫不差，又慢了那半拍。半拍很少，少到第二個人站在這兒看不出來。可他看得出來。那半拍像一扇門，開了一條縫，縫裡有東西往外觀望。
他沒敢再數。轉身出洗手間，燈都沒關。
剛坐到床邊，手機震了一下。推送，氣象臺的官方賬號：
“近日網傳江城供水管網異響，經排查，與地質活動無關，請市民勿信謠傳。”
闢謠。
童百川盯著這條闢謠，後頸的汗毛一根根立起來。管網異響？他怎麼不知道有這傳聞。闢謠這種東西，從來是有什麼，才闢什麼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推開一條縫。
夜裡的街很靜。對面民宿三樓那盞小燈還亮著，像一隻不眨的眼睛。他的視線越過那盞燈，落向街的盡頭。
街的盡頭是地鐵口的遮雨棚。
黑暗裡，從那個方向，很輕很輕地，傳來一聲水響。
咕咚。
很輕，很悶，像有什麼東西，從很深的水底，翻了個身。翻完，又靜了。地鐵口的遮雨棚在夜色裡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，遮雨棚下面，臺階往下，往下，是站臺，是隧道。
是那晚的水漫上來的地方。
童百川站在窗邊，一動不動。
江城，半個月沒下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