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著貨架的陰影，那張臉對準他。他看見她的手抬起來，食指豎在唇前。
噓。
然後她轉回去，手指搭上大衣的下襬。
“一，二，三……”
從頭數。
童百川站在原地，指甲掐進掌心。
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。真到不能再真：頭髮真的長回來了，孩子真的活著。可真話送到她面前，她接不住。不是不想接，是那雙手滿著——滿著三年前的那包頭髮，騰不出來。
語言到不了她那裡。她聽見了，她甚至停下來看了他——可話進了她的耳朵，落不進她的執念裡。那堵牆不是耳朵能翻的。
只能演了。
這條路堵死，反倒踏實了。他吐出一口氣，開始做拂曉前的最後一件事。
西樓理髮櫃檯。焦黑的檯面，燒變形的抽屜導軌。他戴上手套，一格一格探。第三格深處，一個硬物，油紙的殘殼，一碰就簌簌掉灰。
發包。還在老位置。
他沒動它，只把位置記了三遍：櫃檯第三格，靠左，壓在半本燒焦的賬冊底下。明天的儀式，這裡是臺口。
做完這一切，天邊泛灰。域內的停擺光陰裡，那點灰進不來，可他知道外頭快亮了。
他退向樓梯口。
就在他腳踩上第一級臺階的時候，背後，她開口了。
不是數數。
一個字，輕得像一縷煙，飄過來：
“……冷。”
童百川僵在臺階上，汗毛倒豎。
他慢慢回頭。她背對著他，還在數她的大衣，彷彿剛才那一個字不是她說的。
可那聲音分明是她的。一個母親的、在冰水裡泡了三年的聲音。
冷。
火場裡，濃煙裡，她折回去的那一趟。她最後跟念念說的話，是不是就是這個字？
念念不冷。
一股寒氣順著他的脊椎爬上來，混著一股說不清的酸。他忽然明白了明天這場戲缺什麼：光有頭髮不夠，光有“長回來了”不夠。
得有那件大衣。
她到死都在惦記：孩子過年穿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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