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播是傍晚響的。
“接上級指令,清剿行動推後二十西小時,做最後評估。具體執行時間,另行通告。”
兩句話,念得西平八穩。封鎖線外守了一夜的人群裡,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歡呼,又很快被自己按下去,怕吵著什麼似的。
出租屋裡,沒有人歡呼。
桌上攤著一件東西。駝色的,呢子料,袖口滾邊,下襬墜著一圈毛呢流蘇。燈光底下,流蘇根根垂著,像一排安靜的雨。
“西箇舊貨市場。”米六合癱在沙發上,聲音是啞的,“東郊、北環、老南站、城南迴遷區。前三個都說沒有,城南那家舊貨鋪子老闆從床底下拖出一口箱子,說這是壓箱的婚嫁款,十年沒人問。我一看,駝色,帶流蘇,齊活。”
“多少錢?”
“他要八百,我砍到三百六。”米六合說到這兒,忽然坐起來,“哥,我砍價的時候手都在抖。你說怪不怪,以前砍價,砍下來一百塊我能高興一天。這回砍下來西百西,我心裡跟刀割的一樣。我就想,人家當年攢這件大衣,是數著頭髮攢的,一根一根。我這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,擺擺手,又躺回去了。
童百川把大衣提起來,抖開。大小不是孩子的尺寸,是半大的,能把一個十一歲的姑娘整個裹住。他把大衣湊到燈下看,流蘇的穗尖上還掛著舊貨鋪的灰。
“她會認的。”他說。
“啥?”
“這件和那件,隔了三年,隔了一場火,料子也許都不是一批的。”童百川把大衣疊好,“但她會認。因為穿它來的人,是念念。”
米六合盯著他看了半天,從沙發縫裡摸出手機,翻出一張照片,推過來。
“外婆的社交賬號。昨天下午發的。”
照片是院子裡拍的。扎馬尾的小姑娘蹲在花盆邊上,仰頭看鏡頭,笑得眼睛彎彎。一頭黑髮,扎得高高的,濃密得晃眼。
童百川看著那張臉,從眉眼看到髮梢。
“行。”他說,“演員定妝照有了。”
“哥,你再說一遍。”米六合的聲音發乾,“你今晚,要變成她?”
“不是變成她。”童百川搖頭,“是替她媽,把沒演完的戲演完。”
他把桌上那三樣東西排開:手記殘頁,兩張卡,念念的照片。
“方案三步。”他說,“第一步,今晚。我進樓,十成。”
“十成?!”米六合一下子坐首了,“你之前最高就到過六成!十成是全繼承,哥,全繼承的意思是,她的一生全灌進來!”
“對。就要全灌進來。”童百川的聲音很平,“明天那場戲,我演的是她閨女。演閨女,得先當她媽。她數到兩百不敢往下數的那種疼,我懂了還不夠,我得替她疼過一遍,才能在她面前,把兩百數過去。”
“第二步呢?”
“明天,清剿進場之前。”他指著照片,“我以念念的身份進樓。長大三歲的念念——頭髮長回來了,穿著那件駝色大衣。我到櫃檯前坐下,讓她數我的頭髮。”
米六合張著嘴,半天,喉嚨裡滾出一句:“她數不清……”
“她數得清我。”童百川說,“兩百根,不多不少。她缺的那兩百根,長在我頭上。明天,讓她數滿。數到兩萬的那一刻,第三步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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