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句問出來，兩個人都沒吭聲。
十成檔的賬，兩個人都會算。他現在入戲三格。十成一夜，起三格，上去就是六格。六格什麼概念？他從來沒有到過的高度。鏡子裡的人己經開始先他一步“噓”了，再漲三格，明天早上從樓裡走出來的，是誰？
“你在外面數燈。”童百川開口了，“樓下那條街，一百西十七盞。你一盞盞數，數到天亮。天亮之前，我回來。”
“要是數完了你沒回來呢？”
“再數一遍。”
米六合看著他，看了很久很久。這個慫了半輩子、看個副本回放都要捂眼睛的傢伙，這時候眼睛裡沒有退，只有一個算不清的賬。
然後他抹了把臉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：“行。這單虧大了，我得記史冊。”
他真的翻出賬本，一邊寫一邊唸叨，一邊唸叨一邊掉眼淚：“墊付大衣三百六，交通費西十七，誤工……誤工沒法算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童百川說，“記我賬上。回頭讓她謝你。”
“她怎麼謝？她一個……”米六合嚥了口，改口，“她一個下班的人？”
“下班的人最講這個。”
米六合把賬本摔在茶几上，背過身去，肩膀不住地聳動。過了會兒，他甕聲甕氣地說：“哥，一百西十七盞。你要是讓我數到第三遍，我就進去找你。找不著你，我就在樓底下開首播，把這事全抖出去。”
“用不上。”童百川說，“兩遍封頂。”
夜深了。童百川換衣服，把手機、鑰匙、錢包挨樣留下，口袋裡只揣那張寫滿字的紙條。最後，他把那件駝色大衣穿上了。
不大不小。像給他留的。
他對著穿衣鏡站定。鏡子裡，一個穿駝色大衣的人，臉色暗黃，眼下發青，怎麼看都是個跑龍套的。
他抬起手，把衣領抻平。
這一次，抻的不是那件不存在的戲服。指頭底下，是實實在在的呢子，糙的，帶著舊貨鋪的灰味。跑了十年龍套，第一次，上場前有真的戲服。
他對著鏡子，清了清嗓子，開口。
聲音放輕，放軟，往下壓半個調，是個十一歲姑娘的聲線：
“媽，我來拿大衣了。”
鏡子裡的大人，和這句孩子的話，格格不入。
可他說完，渾身的汗毛立起來了。有那麼半秒，鏡子裡那雙眼睛，亮的不是他的。
他收了聲，把大衣脫下來，疊好，夾在腋下。開門。
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馬尾，制服，袖口扣到最後一顆。邵一葦站在樓道聲控燈的光暈裡，手裡拎著一樣東西。
不是武器。
是一雙手套。老人的，線織的，深灰色，洗得發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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