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停播就是認慫。”童百川搖頭,“觀眾就七天耐心,停一週,熱度歸零,通緝令可還掛著。到時候護身符沒了,抓手也沒了。”
“那你說怎麼辦?”
“兩條路。”他說,“躲,和了。”
“‘了’?”米六合眼皮一跳,“怎麼了個了法?人家管理局整棟樓封著都封不明白,你一個跑龍套的,說‘了’?”
“樓封的是她的門,不是她的賬。”童百川看著天花板,“她在裡頭數,數了三年,數不明白。我出得來,她出不來。這事兒擱在戲裡,叫什麼?”
米六合愣了愣:“……沒殺青?”
“對。沒殺青。”童百川坐首了,“戲演完了場不散,一定是有人心願沒了。把心願了了,場就散了。”
這話他說得篤定,篤定得自己都發懵,這話是哪來的?
夜裡他想起來了。
床底下那隻紙箱。師父的遺物。劇團解散那年他從靈堂順回來的,一首沒敢細翻。
不是怕翻出什麼,是怕翻出來的東西太少。一個人活一輩子,留下的全部,塞不滿一隻紙箱。
他把紙箱拖出來,掀開。一股舊紙和樟腦混著的味。幾本翻爛的劇本,一把斷成兩截、用紅繩纏著的戒尺——他小時候沒少挨這把戒尺,手心現在還記得那個疼法——還有一沓手記,紙頁黃脆,邊角卷得像烤過的菸葉。
手記是路連生的字,鋼筆字,筆鋒硬。大部分頁子記的是戲,《雷雨》第幾場誰站哪個位置,某年某月哪個角兒忘了幾句詞。童百川一頁頁翻,翻到中間,手停住了。
殘頁上就一行字,比別處的字都用力,筆尖幾乎劃破紙背:
“戲演完不散場,是心願沒了。替他把心願了了,他自會謝幕。”
童百川盯著這行字,後脖頸一點點地麻上來。
師父是懂這個的。什麼時候懂的?為什麼懂?他死在復甦那天,死在片場,死因到現在沒個說法。一個跑了一輩子龍套的老頭,手記裡怎麼會寫著這種話?
他翻回扉頁。扉頁上是師父年輕時的字跡,力道還沒那麼狠,寫著那句他聽了十年的話:
沒有小角色,只有小演員。
童百川捏著那頁紙,坐了很久。
然後他把東西挨樣擺上桌:手記殘頁,兩張卡,還有他自己這具身體裡那種收不走的沉。三樣並排,在臺燈底下泛著不同的光。
他從胸腔裡把這三天堵著的那口氣,慢慢吐出來了。
“這活兒……”他對著空屋子說,聲音啞的,“是給詭異辦謝幕的活兒。”
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
“得加錢。”
樓下忽然起了動靜。
不是吵鬧,恰恰相反,是整齊。幾十只靴子踩在地上,一聲是一聲,從街這頭碾到街那頭,像有人拿尺子量著步子走。
童百川吹熄了檯燈——不對,檯燈是電的,他摁滅了檯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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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……歲歲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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