靴聲是後半夜進的城。
天亮時,配給點的山牆上掛出了新橫幅,紅底白字,漿糊還沒幹透:
“專項整治江城異常詭異事件,打早打小,露頭就打。”
排隊領配給的人仰頭看一陣,低下頭,接著排。
“打早打小。”前排一個大媽撇嘴,“詭異是蟑螂啊?”
“人家那是術語。”後頭有人接話,“我表侄在城南,說專項組真來了,一水兒的年輕制服。通緝熱線還掛了重賞,一條實線索賞一千配給點。”
“來了好,來了查得快。”大媽拎起配給袋,“查得快,通緝令撤得快,我家那口子上夜班能踏實點。”
隊伍往前挪。沒人注意到,隊伍中段有個暗黃臉色的年輕人,把這張報到單在手裡折了又折。
關聯人員定期報到制。三日內首報,此後每七日一報。
報到點設在原來的街道辦,粉刷過,牌子是新的:江城異常詭異事件專項組,第三報到點。
複查室裡坐著個年輕複查員,白襯衫,袖口也扣得整齊,桌上擺著一沓問卷,紙質挺括,標題印著西個字:行為側寫。
“例行復查。”複查員翻開第一頁,“如實回答。第一個問題——案發當晚,你為什麼活下來?”
童百川心裡咯噔一下。
好問題。答跑得快,是棄友獨逃;答運氣好,是歸因異常;答不知道,是抗拒配合。這道題怎麼答怎麼有坑,坑的就是你的歸因模式。
他沒答。他先嘆了口氣,嘆得又長又委屈。
“同志,這話可問到我心坎裡了。”他往椅背上重重一靠,“我為什麼活下來?我命苦啊。那晚我要不是替人盯裝置盯到十一點,能趕上末班車嗎?我要不是房東上季度漲了房租,至於省那兩塊錢公交錢去坐地鐵嗎?說到底,是房租害的我。”
複查員的筆尖頓了頓:“說當晚的情況。”
“這就是當晚的情況啊。”童百川掰起手指頭,“您給評評理:房租漲三成,公交坐不起,坐地鐵;地鐵出事,困一宿;困一宿,工頭扣三天工錢;工錢扣了,配給又調了價。同志,我姨媽家的二舅的鄰居就住鐵道邊上,說那晚聽見地鐵裡有人哭,哭得那叫一個瘮人。我這不是活下來了嗎?我活下來第一件事是補覺,第二件事是算這個月還能吃幾頓泡麵。”
複查員低頭記了兩筆,抬頭:“第二個問題。你對詭異,持什麼態度?”
“怕啊。”童百川答得毫不猶豫,隨即話鋒一拐,“可光怕有什麼用?上個月我們那棟樓斷水三天,物業說是管道問題,鄰居說是水鬼鬧的。您猜怎麼著?管道修好了。要我說,一半的詭異是物業,另一半是房租。”
複查員的筆停在半空。
“繼續。”
“哦對了,”童百川像忽然想起來,“配給這塊我得多說一句。米麵按人頭的,可我這戶口本上就我一人,飯量按兩人算,這虧誰補?上回登記的系統還崩潰了,我排了倆鐘頭……”
他從這個月的水費說到樓上裝修,從樓上裝修說到菜市場攤位調整,從攤位調整說到二舅家鄰居的彩禮。複查員的問卷設計了一個小時,他講了一個小時零一刻,講到複查員太陽穴突突首跳,在表格末欄飛快寫了一行字,合上了夾子。
“好了。七天後,準時報到。”
童百川出門時瞟了一眼那行字。
配合度:良好。備註:表述冗長,建議縮短問詢時段。
他憋著笑,臉上是如釋重負的疲憊,一步三晃地出了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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