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全樓數不清，數了三年數不清一棟樓的頭髮，唯獨對他，一口報清，精確到根。這個數像一枚釘子，隔著黑暗釘進他腦子裡。
死點。她每次數亂的地方，都在兩百邊上打轉。而他這個活人，不多不少，正好兩百根。
“哥……”耳機裡米六合的聲音抖成篩糠，“她、她剛才是不是在數你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現在頭頂幾根頭髮，我心裡都有數了。”米六合乾笑了半聲，笑得比哭難聽。
童百川沒接話。他在等。
等她轉回去。
她轉回去了，繼續數她的大衣。他這才敢把那口氣從肚子裡一點點放出來。
試試吧。
師父手記裡那句話他背了一整天：替他把心願了了，他自會謝幕。她的心願掛在嘴邊，就是這數不完的數。要替她數，就得用她的數法。他心念一動，懷裡那張數髮卡熱了起來，一股熟悉的涼意順著指尖漫上來——六成，聲檔。他的聽覺忽然變了，走廊裡每一絲空氣的顫動都清晰可數。
他從柱影裡出來，一步一步，走到掛架邊上。
她的數數聲沒停。他不看她，看大衣。深吸一口氣，指尖搭上下襬的流蘇。
“一百七十六。”他接著她的數，往下數，“一百七十七，一百七十八……”
聲音出口的瞬間他就後悔了。
那不是他的調子。那韻律從他嗓子裡出來，像指腹捻過同一根線，捻兩圈，停一停，再捻兩圈，舌抵上顎，是她數數的形狀。身體先於腦子入了戲。
他硬著頭皮往下數。
每往下一數，樓裡的涼就重一分。數到一百九十，他撥出的氣在眼前凝成了白霧。她還在他身後數她的大衣，兩個數數聲在走廊裡前後疊著，像二重唱，又像兩條並排的鐵軌，不知道在哪一站併成一條。
“一百九十六，一百九十七，一百九十八——”
一百九十九。
指尖底下那根流蘇，忽然軟了。
毛呢的流蘇是糙的，帶一點扎手的澀。這根不糙了。軟，滑，溫，像髮絲，像剛從一個活人頭上分出來的一縷頭髮，還帶著體溫。
童百川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大衣沒有動。掛架沒有動。可是那根“流蘇”在他指尖底下，極輕地，顫了一下。
像被他的手指數醒了。
他猛地縮手。
整隻手臂的汗毛豎起來，從指尖一路豎到後頸。樓裡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。她還在數，一下是一下，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。
只有他知道，他數不過兩百。
差一根，就有什麼東西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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