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早六點,廚房。
童百川站在灶臺前淘米。米落進鍋裡,他的手指在水裡攪,嘴唇無聲地動。
一粒,兩粒,三粒。
不是過日子,是練功。報數不出口,在胸腔裡滾,一下壓一下,壓得又輕又勻,舌抵上顎。這是她的調子,他從樓裡帶出來的那股韻律,如今被他扒成了拍子。
“叮。”
手機在案板上響了一聲。米六合凌晨趕工的節拍器軟體上線了,介面糙得像地攤貨,一個圓點,按她的韻律一下一下地跳,跳一下,屏上跳一個數。
“你管這叫軟體?”童百川瞥了一眼。
“叫《數數節拍器》。”米六合頂著雞窩頭從房間出來,“我把她樓裡那段報數的音訊扒下來,測了間隔,每一下誤差不超過小半拍。哥,你敢信?鬼數數,比石英鐘還穩。”
“科技與玄學。”
“這叫文明馴化詭異。”米六合打了個哈欠,“練習模式有三檔:跟拍、半盲、全盲。全盲就是關掉提示音,你自己數,數完對答案,誤差超三下重來。練吧,早飯我等你數完再熱。”
從這天起,出租屋裡過起了另一種日子。
吃飯數米。上樓數階,十七級,十九級,十五級,數不清就重數,重數的次數一天比一天少。夜裡搬把椅子坐在窗邊,數街燈,一百西十七盞,逐盞地點,用她的調子。
第一天,他在“用她的調子數”。每數一下,腦子裡都要過一遍:輕一點,勻一點,別搶拍。
第二天,腦子不用過了。調子自己往外走,像水找到溝渠。上樓的時候他試著搶拍,搶不上去;試著拖拍,拖不下來。那調子認路,比他熟。
第二天下半夜,出了岔子。
他數著街燈,數到第七十盞,忽然發現自己數串了。數的不是街燈,是流蘇。眼前明明是樓下的路燈,腦子裡過的是那件駝色大衣的下襬,一縷縷,在沒風的地方晃。
他驚醒過來,後背一層汗。
調子己經住進來了。他沒請,它自己搬的家。
米六合那邊,也在記錄。
兩天裡他發現童百川路過巷口那家老理髮店,會站住。站著看老師傅給人剪頭,一看七八分鐘,不走。看著看著,眼圈紅了。再看一回,眼淚下來了,他自己還不知道,抬手一抹,愣在原地。
“哥。”米六合在旁邊看得頭皮發麻,“你哭什麼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童百川看著自己的手指,“就是覺得,剪刀聲好聽。”
更瘮人的在後頭。這事,是第二天中午的飯桌上,米六合自己一點一點倒出來的。
“哥,我問你個事。”他把飯碗放下來,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打計算器,“昨兒後半夜我起夜,聽見你屋裡有數數聲。我貼著門縫聽了一會兒,越聽越冷——那聲音分不清男女。前半句像你,尾音一拐,又是個女人。我在你門口站了得有兩分鐘,腿肚子發軟,沒敢敲。”他抬起頭,“你醒著嗎?”
童百川夾菜的筷子停了停。
“不醒著。”他說,“我十二點睡的。”
“那就是說夢話。”
“我不說夢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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