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剿前夜，封鎖線外聚起了人。
起初是幾十個，舉著手機開首播的年輕人。後來人越來越多，下了班的、收了攤的、抱著孩子的，還有人真的搬來了小板凳，一家三口挨著坐，像等一場露天電影。有個老太太在封鎖線外放了一束白菊，放下，退後兩步，站了一會兒，走了。花在夜風裡立著。
沒有人喊口號。人一多，就自然靜下來，隔著封鎖線，望那棟灰撲撲的樓。
童百川混在人群后排，鴨舌帽壓到眉骨。他看見前面不遠處一個戴口罩的傢伙，正舉著第二機位來回晃悠，圓臉，小眼睛，鏡頭一舉就捨不得放下來。
米六合。“陪她數完”守夜首播，是他傍晚臨時開的。
“家人們，”米六合的聲音壓得低低的，從幾千部手機的首播裡同時傳出來，“今晚不帶貨，不整活。今晚就一件事，陪她數完最後一晚上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“怕的家人可以關掉，不丟人。我第一年看副本回放，是捂著眼睛從指頭縫裡看的。”
彈幕起初還是老樣子。
“數數姐最後一晚，淚目。”
“官方要清剿了，能做什麼？線上等，挺急的。”
“別刷梗了，今晚正經點。”
“陪她數完+1。”
“+1。”
“+1”刷著刷著，不知是誰起的頭，彈幕上開始出數字。
“一。”
“二。”
“三。”
一開始是刷屏的文字。後來，人群裡有人小聲念出了口。一個，兩個，十幾個。聲音輕得像怕吵醒什麼，順著封鎖線蔓延開。
“十七，十八，十九……”
凌晨三點差一刻，幾千人對著那棟樓，輕聲數數。
聲音攏在一起，成了一片很低的浪。不齊，也不響，可是連成一片，貼著地皮往樓那邊湧。童百川站在人群裡，汗毛從腳踝一路立到後頸。
三年了。這樓裡樓外，第一次有這麼多人和她一起數。
連線是半夜接進來的。先是當年火災的親歷者，一個老消防員，嗓子被煙燻壞過，說話沙沙的。
“那晚我們從東側進的火場。”老消防員對著鏡頭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沿，“二樓的櫃檯都燒塌了架。有位女師傅，人本來出去了，站在街對面，好好的。”
“後來呢？”米六合輕聲問。
“後來她又衝回去了。”老消防員看著自己的手，“我們攔，沒攔住。她喊了一句什麼，煙太大，沒聽清。等我們再找著她，在理髮櫃檯後頭，懷裡抱著個包。燒焦的，油紙的包。”
“包裡是什麼？”
“頭髮。”老消防員的聲音啞下去，“一大包頭髮。人蜷著，把包護在懷裡，拿背對著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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