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九十八。
一百九十九。
兩百。
出口的光，塌了。
【重歷止。】
童百川抱著膝上那包不存在又存在的頭髮，在櫃檯後頭蜷著。
一夜。他把她的一夜坐完了，又開始坐她的三年。
數流蘇。數到亂。重來。數住戶。數到兩百。重來。樓下有一盞燈陪著她，後來亮了兩盞。她不知道為什麼多了一盞，她只是數她的。
夜裡最難的不是數，是靜。樓裡靜，街上靜，數數的聲音在空樓裡滾一圈，落回來，只剩她一個人的。有時候她會走到窗邊，往下看。街對面偶爾有巡邏的手電掃過來，掃過去。沒有人抬頭。三年，沒有人抬頭看過這扇窗。
天亮之前最冷的那陣，他忽然懂了她每天夜裡數到一百九十九時，胸口過的是什麼。
不是怕數錯。
是那個光塌下來的瞬間，又要來一遍。
拂曉，域內第一縷停擺的晨光從高窗落下來，灰白的，落在櫃檯一角。
“祁秀珍”睜開了眼。
她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，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抬起頭，朝著當年那片火光的方向，朝著這三年來燒了又燒的空氣，開口。
聲音很輕，是一個母親的聲線：
“念念不冷。我把大衣給她留著呢。”
說完這句話，她像卸下了什麼，往櫃檯上靠了靠，閉上眼。
童百川從十成的最深處，浮上來。
退檔像從深水裡往上爬。人格一層一層往下剝，他抓著“童百川”這三個字往上爬。爬到一半，驚出一身冷汗：剛才往下沉的時候有多甘願，往上爬的時候就有多陌生。
他坐在櫃檯後頭，等心跳落回原來的位置。
然後他做了一件事。
他對著櫃檯後面那面蒙灰的鏡子，一個字一個字地，念自己的名字。
“童百川。”
鏡子裡的人嘴唇動了。慢了一點。
“童百川。”
還是慢。聲音也不對，尾音裡壓著一個女人的調子。
“童百川。童百川。童百川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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