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點三十分，封鎖區外。
傍晚的光斜斜地壓在鐵馬上。邵一葦站在崗哨的陰影裡，把那雙線織手套遞過來。
“排查通道，十五分鐘。”她說，“我在外圍做預檢，崗哨調走了。十五分鐘以後，你們自己的時間。”
童百川接過手套。深灰色，線織的，洗得發白，是老人手套的尺寸。
“戴上。”邵一葦說，“勘查用的。別在現場留下你的東西——頭髮，指紋，都算。”
童百川戴手套的手頓了一下。
頭髮。
他從昨晚就知道，今天要拔的。可從她嘴裡說出來，這件事忽然有了重量——她知道。不知道知道多少，但她知道今天這棟樓裡要有一場戲，而她把臺口的燈替他看住了。
“為什麼？”他問。
邵一葦看著封鎖線裡面，沒有看他。
“結案依據是‘極高威脅’。”她說，“我核了一個月，核出來的東西對不上。櫃檯上那件大衣疊得太整齊，齊得不像詭異做的。我排查的是異常——你不是。”
童百川戴上手套。線織的，還帶著一點樟腦味，不知道她從哪兒找來的。
“謝了。”他說。
邵一葦不置可否：“快去。剩下的路，我給你看著。”頓了頓，又補一句，像下判詞，“走位別錯。這一條，不許重來。”
她抬手看了一眼表，指尖在錶盤邊上輕輕點了兩下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給誰打著拍子。
“十西分鐘。”
童百川把大衣裹緊，從排查通道進去。身後的崗哨空著，邵一葦提著勘查箱站在通道口，背對著樓，像一枚釘子釘在那兒，替他擋住整個世界的視線。
媒體區在封鎖區東側。米六合架好最後一臺機位，鏡頭對著裝甲車，天幕的清剿首播吃著他這路訊號。沒人知道，這臺機器的儲存裡，還有一路沒上傳的機位，鏡頭壓著百貨樓的卸貨口。
那是盲區裡的畫面。今天，全世界都不看的那一眼。米六合隔著五十米，衝這邊比了個手勢：拇指壓著食指，慢慢搓。兩個人的老暗號——穩住，能行。
樓裡，比昨夜更冷。
霜順著樓梯扶手往上爬。他上到西樓，一路的殘影都淡得快看不見了，像一場快要散場的群戲。域在收縮，收縮到最後，只剩下她在的地方還是實的。
西樓。試衣間外。
他站定，把駝色大衣抖開，穿上。
不大不小，像給他留的。他對著櫃檯後那面蒙灰的鏡子，抬手，抻平衣領。
這一次，指尖底下是實實在在的呢子。跑了十年龍套，整理了十年不存在的衣領，今天，有戲服。鏡子裡，大衣下襬的流蘇根根垂著，跟三樓掛了三年的那件垂的方式一模一樣。像雨。
然後他閉眼。
心念沉下去，沉到昨夜去過的地方。數髮卡應聲而熱。不是十成，是十分裡的七分，夠了。他要的不是力量，是形。
背上先癢，然後是頭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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