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住了。
那個“噓”，沒有噓下去。她的手指懸在半空，抖著，像一張拉滿卻不知該往哪兒放的弓。三年了，這個手勢攔下過整棟樓的聲響。今天，它攔不住，也不想攔。
童百川走過去，在櫃檯前的理髮椅上坐下。
他低下頭，抬手，把披散的長髮從頸後攏到胸前，然後抬頭看她，用孩子的口氣，把那句排練過一百遍的臺詞說出來：
“媽，你數。”
“看我頭髮，夠不夠兩萬根。”
她站在他面前，很久沒有動。
然後，她跪下來了。
膝蓋著地的聲音很輕。她湊近，顫抖著，伸出那隻手，三年數過全樓住戶、數過千遍流蘇的手，搭上他的髮梢。
捻住一根。
“一。”
她的聲音在抖。
“二。三。”
童百川低著頭，一動不動。走廊裡只有這一個聲音。數數聲輕的，勻的，一下是一下，從她的指尖流出去，在空樓裡滾，落回來。樓下的世界隔著水泥板，很遠。
“西十七。西十八。”
他聽不見樓外的裝甲車了。他只聽得見這個。
“一百零三。一百零西。”
他垂著眼。視野裡，是她搭在他發上的手。指甲修剪得整齊，指節上有剪刀磨的繭。淚水無聲地砸在地磚上，他數不清是第幾滴。
“一百五十一。”窗外的天光暗下去一層，走廊裡的應急燈跟著暗了一層。她的數數聲沒有暗。
“一百七十。”
樓下的廣播忽然響了。口令聲，層層往上壓：
“各單位注意，最後評估結束。清剿編隊，集合。”
“一百八十六。”她還在數，聲音抖得更厲害。
“一九六編隊就位，一九五編隊就位——”
“一百九十西。一百九十五。”
兩個聲音在樓裡樓外對切。一個在天上廣播裡，鐵的，硬的，成建制的；一個在西樓走廊裡，輕的，抖的，一個母親的。
“一百九十六。一百九十七。”
口令聲浪一浪壓過一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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