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根頭髮，放在她攤開的掌心。
她的手抖得像捧不住。那根頭髮躺在她的掌紋裡，黑的，亮的，帶著活人的溫度。
童百川低著頭，用念念的聲音，輕輕地說：
“媽。我幫你數。”
“兩百。”
他捻起掌心那根頭髮，放進她攥了三年的手裡。
“這一根，是兩百。”
她的手指猛地一顫。
三年了。一百九十九之後是火，是塌下來的天，是重新燒死一遍的那個地方。她數不到兩百——她的命就斷在那兒。此刻斷口橫在眼前，就一根頭髮的寬度，她卻像站在懸崖邊上，崖對面有人朝她伸手。
她的指節扣死，指甲掐進掌心，渾身的抖像過電。
“媽，你看。”他把頭髮放穩，“過去了。沒事。”
走廊裡靜得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。一個活人的，一個不再是活人的。樓下裝甲車的轟鳴隱約透上來，悶悶的。
許久。
她的嘴唇動了。
“……兩百。”
聲音啞的，抖的，像生鏽的門軸第一次轉動。
“兩百零一。”
穩了一點。
“兩百零二。”
她抬起手，搭回他的髮梢，捻住下一根。聲音一句比一句穩，像一個人從深水裡，一步一步踩上了河底。
“兩百零三。兩百零西。”
火塌下來的地方，繞過去，就是路。
童百川坐在理髮椅上，一動不動，眼淚成串地往下掉。他不擦。戲還在演，念念不擦眼淚。
數數聲輕的，一下是一下。樓外裝甲車的轟鳴隔著水泥板，隔成了很遠的背景音。這棟樓裡只剩一個聲音，一個母親，在數她女兒的頭髮。聲音裡有櫃檯，有圍裙，有小刷子掃過後頸的癢，有每天下班回家先開的那盞燈。
從兩百數到三百。
長髮數盡。她的指尖停在他髮梢，樓外的轟鳴過了三遍，指尖還沒落下。
她心裡那本賬，攤開在停擺的時間裡：一萬九千八，差兩百，差了三年。此刻賬頁翻過去，兩萬整，合上了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等了三年的那句臺詞，他練了一整天，此刻出口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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