慶功宴是晚上開的。
配給罐頭擺了一桌,六個,全是米六合蹲點搶的緊俏貨:紅燒肉、獅子頭、糖水黃桃,還有一個他捂著不讓人碰的辣魚罐頭,說是壓軸。他沒有酒,舉起充電寶當酒杯,鄭重其事地碰了碰童百川面前的搪瓷缸。
“敬謝幕。”他說,“敬下班的人。”
“敬下班的人。”
兩個人喝了。一個喝的是涼白開,一個喝的是充電寶。米六合咬開辣魚罐頭,吸溜一口,眼淚當場下來了,分不清是辣的還是別的。
“一個月。”他吸著鼻子算賬,“從通緝令掛上那天算,整一個月。哥,咱這頓飯,等了一個月。”
“飯等了一個月。”童百川夾了塊黃桃,“戲等了三年。她那份,替她多吃點。”
米六合聞言,把整個罐頭往童百川那邊推了推,不說話了。
“試試?”飯後,童百川摸出那張卡,走到陽臺。米六合跟出來,搓著手,像等著看新戲法的學徒。
卡面上“祁秀珍”三個字,在夜色裡微微泛著一點溫潤的光。童百川把它夾在指間,心裡默唸了一聲。
眼睛先變了。
世界忽然變得可數。
不是看清了什麼,是每樣東西都自帶一個數。對面那棟樓,他掃一眼:亮燈的窗,十西扇;沒亮的,五十一扇;其中三扇的窗簾後頭有手機屏的微光。街上駛過一輛車,車燈掃過路面,他順口報:“車速不快,輪轂上有西顆石頭子。”
“停停停。”米六合頭皮發麻,“這就是……她數東西的本事?”
“數之眼。”童百川自己也在適應,“她生前的手藝。到了卡上,成了這個。不光是數——你看那輛黑車。”
米六合順著看過去。
“車門有一道補漆,色差兩成。車主右邊後視鏡收著沒開。副駕沒人,座椅靠背是放倒的。”童百川一條條報,“這車在這兒停了不止三天。”
米六合再看那輛車,就是一輛車。他嚥了口唾沫:“哥,你這一眼,頂一個派出所。”
童百川轉頭,看了他一眼。
“三千一百二十六根。”
“啥?”
“你頭頂的頭髮。”童百川說,“你最近掉得有點多。”
米六合捂著頭後退了半步,退到陽臺門框上:“你別拿我練手!我這腦袋還要靠它吃飯呢!”
童百川笑出了聲。笑完,他自己愣了一下——好些天沒這麼笑過了。
第二個本事是半夜試出來的。
樓下兩隻野貓打架,叫得人睡不著。米六合翻身起來要去潑水,童百川擺擺手,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,對著樓下,用她的那個調子,輕聲數了兩下。
“一。二。”
就兩下。輕的,勻的,一下是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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