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緝撤了，末班地鐵也敢坐了。
這半個多月，他夜裡出門靠腿。今晚從城東談完事回來，末班車只剩一趟，他站在閘機口猶豫了三秒，進去了。車廂廣播報著站名，聲音平的，勻的。他跟著數了一站，又一站，踏實。撤銷後的第三個夜裡，日子總算有了點人樣。
童百川挑了倒數第二節車廂。人不多，三三兩兩，都低著頭。車過江底隧道，燈光忽然閃了一下。
再亮起來的時候，車廂裡少了兩個人。
不是下車了。是沒了。原本坐著人的位置空了，安全拉手還在晃，一個手機留在座椅上，螢幕亮著，沒人去撿。沒人驚叫。隧道里訊號不好，剩下的人昏昏欲睡，誰也沒察覺。
童百川察覺了。
座位底下，滲水。
先是座椅縫隙裡一絲水漬，像誰灑了水。然後水漬活了，順著地面爬，爬成一小片，再爬成一大片。水裡有東西在聚。
燈光又閃。
第三次亮起來，那東西立起來了。
就在兩排座椅之間。溼透的工裝，工地上的那種藏藍色，褲腳還在滴水。半張臉，另半張像是被水泡化在了空氣裡。垂在身側的手，指節泡得發白，白得像在水底泡了三年。
它生前是個施工工人。這三年，它第一次攢夠了把自己撐起來的分量。
它轉過頭。那半張臉對準童百川。
“老熟人。”童百川站起來，往後退了一步，“你這回，總算換了身像樣的行頭。”
水鬼沒廢話。
水刃來了。
不是一道。是成片。
車廂兩側的玻璃上，水汽凝成刃，一根根倒掛下來，暴雨一樣朝他砸。腳下的積水漫過鞋面，往上倒灌，纏腳踝，爬膝蓋，冷得像有手在拽。
童百川心念一動，怨靈卡開，六成，聲檔。
“下一站——”
報站聲在車廂裡轟然盪開，把它往“乘客”的位置按。
按不住。
上回這一聲下去，它縮，它退，它按回座位裝乘客。這一回，它頂著報站聲往前走。積水跟著它漲。半張臉紋絲不動，那點恨意隔著雨幕似的漫過來。
水刃穿過了報站聲。二十多天的恨，攢了三年的怨，這一回它不怕了。恐懼的源頭是他，潰散的仇也是他。這一次重聚，它是攢齊了膽子回來的。
積水漫過大腿。水刃貼著頭皮削過去，削斷了他幾根頭髮。
壓不住。
那就不壓。
童百川在齊膝的水裡站定，眼神一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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