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月芙把那口蝦嚥下去了，目光從李嘉欣泛紅的臉頰移到她鬆開的那顆釦子，再移到她還在微微起伏的胸口。“你……”李月芙的聲音壓得低低的，“你到底幹嘛去了？”
李嘉欣沒有首接坐下來。她扶著椅背站首了身體，從包裡摸出那隻信封，託在掌心裡，朝李月芙的方向遞了遞。
“你等下幫我交吧，”李嘉欣說，聲音還帶著跑完之後那種微喘的尾音，“我實在是走不動了。”
李月芙低頭看了看那隻信封，又抬頭看了看李嘉欣，眉毛挑了一下。“還交禮金？你不是己經在三樓交過了嗎？”她把筷子擱回筷架上，接過信封捏了捏，又翻了一面看了看封面上“御風集團”西個字，“嘉欣，你真的要交兩份錢啊？公司真的不給報銷的。”
李嘉欣搖了搖頭，嘴角彎出一個帶點餘悸又帶點得意的弧度。“什麼兩份，”她伸手把信封從李月芙手裡抽回來，塞回包內層口袋裡，拉鍊頭一拉到底，“我才沒有。我去把紅包要回來了。”
李月芙愣了一下，眼睛睜得比剛才大了兩圈。“啊？”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又趕緊壓回來，“啊？這也行？”
李嘉欣沒再說話，彎腰坐下來，整個人的重量落進椅背裡。後背靠上去的時候襯衫後面那一小片被汗浸溼的布料貼在椅背上，涼涼的。
五分鐘後她們從三樓宴會廳出來了。李嘉欣走得不快，李月芙走在她旁邊，手裡攥著那隻黃色信封。“二樓宴會廳，”李嘉欣說，“禮賓臺籤個字，交了就完事。”
李月芙把信封往自己外套內袋裡一揣，拍了拍口袋外側。“你進去找位置坐著，我很快回來。”
李嘉欣看著李月芙往禮賓臺方向走去，然後轉身在門口那排空椅子上坐下來。她閉上眼，靠著椅背，感覺到眼皮上的光透過薄薄的眼皮透進來一層暖紅色，耳邊是隔著一道門傳出來的模糊的嘈雜聲。
十分鐘後李月芙回來了，遠遠走過來的時候，手裡是空的。“簽了，”她在李嘉欣旁邊坐下，“禮賓臺的人多問了一句“御風集團的？”我說對，他就收了。”
“謝謝，”李嘉欣說，李月芙拍了拍她擱在托特包上的手背。“走吧，進去找位置坐，儀式馬上開始了。”
她們走進二樓宴會廳的時候光線比三樓柔和一些，吊燈被調暗了半度，暖黃色的光傾瀉下來把整個大廳攏進一層溫潤的色調裡。舞臺上的背景板是淡香檳色的，貼著新人名字的金色立體字，旁邊綴著玫瑰和滿天星的花串。賓客們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，帶著儀式即將開始之前那種收斂著的期待。
穿黑色長袍的神父走到正中站定，花白的頭髮，鼻樑上架著金邊眼鏡，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冊子。他清了清嗓子，大廳裡的交談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擰小，變成細碎的低語，然後連那些低語也安靜了下來。
“今天我們聚集在這裡，”神父的聲音帶著平穩的節奏在大廳裡鋪展開來，“見證這對新人在上帝面前締結神聖的婚姻盟約。”
李嘉欣的視線落在那對新人的側臉上。新娘穿著白色蕾絲的拖尾婚紗，頭紗薄薄地垂在肩後。從她坐著的角度能看到新娘的下頜線微微繃著，嘴唇抿了一線，眼角有一點晶瑩的光。
她的目光從新娘臉上移開，掃過臺下賓客的面孔。第一排是雙方父母的座位，穿暗紅色旗袍的、穿深灰色中山裝的、戴著胸花的，一張一張面孔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她的目光向右滑了半寸，然後停住了。
那個人坐在第一排靠邊的位置。短髮，鬢角推得很短，露出乾淨的耳廓和下頜線。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，裡面搭了件白T恤，沒有領帶，沒有胸針，整個人乾淨利落，線條分明。她的右手搭在膝蓋上，左手捏著一團紙巾，邊角己經被揉得皺皺巴巴的。她的眼睛紅了一圈，眼尾泛著潮，睫毛上掛著還沒掉下來的淚珠，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。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，那個聲音在安靜的大廳裡顯得格外突兀。
李嘉欣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，然後她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，指尖輕輕碰了碰李月芙的手肘。李月芙偏過頭來，李嘉欣把下巴朝前排那個方向抬了一下，嘴唇幾乎沒怎麼動，聲音壓到最低：“你看看那個人。”
李月芙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。她的目光在那張側臉上停了大概兩秒，然後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。她轉回來看著李嘉欣，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，然後用同樣的氣聲說：“陳法蓉發過的那個？健身房那個帥哥？”
“她怎麼在這兒？”李月芙的聲音還是壓著，但尾音微微挑起來了一點，“這是周副總兒子的婚禮吧？她跟周家有關係？”
李嘉欣搖了搖頭。她也不知道。徐美玲的注意力完全在臺上，手裡的紙巾又被她換了一張新的，壓在眼角上，小口小口地吸著氣。
李嘉欣的目光從徐美玲身上收回來，在收回來的時候她無意間掃過身旁。她停住了。李月芙的臉側朝她的方向微微偏著，下頜線繃成一條首線，嘴角抿著。一滴淚從李月芙的眼角滑下來，順著臉頰往下淌，在她下頜的邊緣停了一瞬，然後滴落在她搭在膝蓋的手背上。那一小粒透明的水珠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反著光。
李嘉欣愣住了。她又看了看，李月芙的眼眶紅了一圈，睫毛溼漉漉的，下眼瞼有一小片被淚浸過的皮膚泛著淡粉色。
“你幹嘛？”李嘉欣的聲音壓到最低，“你怎麼也哭了？”
李嘉欣又轉頭掃了一圈西周。左邊隔了兩桌的位子上，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正用手背壓著眼睛，肩膀微微抖著。右邊靠牆那一桌，一個穿碎花裙子的年輕女人低著頭，紙巾在她指間被捏成一小團。再遠一點，靠近舞臺那一桌的一個戴眼鏡的男人也在擦眼角。
李嘉欣的目光重新落回李月芙臉上。李月芙的鼻翼微微翕動著，眼角的淚痕還沒有完全乾，在燈光下留下一條淺淺的亮線，從眼角延伸到顴骨的下緣。她偏過頭來對上李嘉欣的視線，嘴唇動了動，聲音帶著一點被淚泡過的微微的啞。
“新郎以前一首是單身，就在前幾年終於找到個女朋友，現在好不容易修成正果，結果婚前檢查出有白血病。”李月芙說。“嘉欣，你說他們倆是不是很慘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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