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奶茶店出來天己暗透。步行街路燈亮了一排，暖光鋪在石板地上，拖出長長的人影。李嘉欣和蘇晚晴並肩走，購物袋在蘇晚晴手裡晃著。李嘉欣手機還亮著，陳法蓉在群裡問逛完沒有，她沒來得及回。
出了步行街拐進小巷，路燈漸疏，頭頂是居民樓的陽臺和晾著的衣服。走完巷子一拐到了小區門口。老小區門禁早壞了，鐵門半開，門衛室亮著燈卻沒人，收音機咿呀放著戲曲。李嘉欣走前面推開沉鐵門，側身讓蘇晚晴先進，自己跟進去。
樓道聲控燈亮了一盞。她們住西樓，沒電梯，臺階邊緣被踩得發圓，牆上貼著褪色的通知單。李嘉欣踩上第一級臺階，走了一下午小腿有些發酸，爬樓梯時格外明顯。蘇晚晴跟在後面，購物袋輕輕碰著扶手。
三樓拐角的時候聲控燈滅了，李嘉欣跺了一下腳，燈又亮了。她抬頭往西樓看了一眼——走廊盡頭有一道人影，靠著她們家門口的牆站著。
李嘉欣的腳步慢了一拍。人影穿一件深紅色的外套，個子不高，身形微微發福，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。她靠著牆站著，姿態很隨意，估計己經站了一會兒了。
是冼愛敏。
李嘉欣加快了兩步，走到西樓樓梯口的時候喊了一聲：“冼阿姨。”房東轉過身來，臉上帶著一個很淺的笑容。她五十多歲的樣子，頭髮燙著小卷，盤在腦後，深紅外套的扣子解開了一顆，露出裡面灰色的毛衣領口。她手裡那隻布袋是花布做的，看著像是自己縫的，提手處被磨得微微發白。
“你們回來啦，”冼愛敏說，“我等了一會兒了。”
李嘉欣從包裡摸出鑰匙，插進鎖孔轉了一下，門開了。她推開門側身讓了一下，“冼阿姨進來坐。”
冼愛敏擺了擺手，沒有動的意思。“不坐了不坐了，”她說，手搭在布袋的提手上，“我就跟你們說一聲就走。你們這棟樓，要拆了。”
李嘉欣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，沒鬆開。她的指腹在金屬把手上壓了一下。“拆遷？”
“嗯，”冼愛敏點了點頭，伸手理了理外套的領子，“街道辦的通知下來了，大概還有兩個月。那邊要建新樓，咱們這一片都划進去了。”她的目光從李嘉欣臉上移到蘇晚晴臉上，又從蘇晚晴臉上移回來，眼睛裡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光，“我也是前幾天才收到正式檔案，想著早點告訴你們好讓你們有時間找房子。”
蘇晚晴從後面走上來，在李嘉欣旁邊站定了。她把手裡的購物袋換了個手拎，看著冼愛敏的臉。
“這後面的房租我就不收了，”冼愛敏說，手伸進布袋裡摸了一下，掏出一隻手機，解鎖螢幕翻了兩下，“你們當初押金交了三千對吧？我微信轉給你們。”
李嘉欣看著她低頭操作手機的動作，愣了一下。“冼阿姨，不用這麼急——”
“急什麼急，”冼愛敏抬起頭，嘴角彎了一下，那個弧度裡帶著一點長輩特有的、不容推辭的乾脆，“你們搬之前這段時間就當免費住了。我那邊押金留著也沒用，早退晚退都是退。”
李嘉欣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。她掏出來看了一眼，微信轉賬的訊息彈出來了，冼愛敏的頭像旁邊跟著一個綠色的轉賬框，金額清清楚楚的。她沒有點收款，把手機又塞回了口袋裡。
“那這兩個月我們住著就行？”李嘉欣問，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，尾音微微收著。
“住著就行，”冼愛敏把手機收回布袋裡，布袋在她手臂上晃了晃，“你們慢慢找房子，不用著急。”她說著往後退了半步，朝兩個人擺了擺手，“那我先走了，你們早點休息。”
李嘉欣看著她轉身往樓梯口走，深紅色的外套在走廊的燈光下微微泛著光。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又回過頭來，補了一句：“對了，樓下王叔那邊我也會去說的，你們不用操心。”
李嘉欣點了點頭。冼愛敏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，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，然後是一陣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下走，越來越遠，漸漸聽不見了。
李嘉欣站在門口沒有動。她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，指腹壓著金屬的涼意。蘇晚晴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，也沒有說話。走廊裡安靜下來，只有頭頂那盞聲控燈還在亮著，微微地嗡鳴著。
李嘉欣進門換鞋，把包扔沙發上。蘇晚晴跟進來放好購物袋，也換了鞋。李嘉欣坐到沙發上，後背陷進靠墊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，點了收款。到賬提示滑走後，她把手機螢幕朝上擱在茶几上。
“拆遷，”李嘉欣說，聲音不大，落在安靜的客廳裡，“兩個月。”
蘇晚晴在沙發的另一頭坐下來，偏過頭看著她。“明天開始找房子？”蘇晚晴說，語氣很平常，帶著一種“那就找唄”的輕快。
李嘉欣偏過頭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彎了一下，那個弧度很淺，但確實彎了一下。“嗯，明天開始。”
她靠進沙發，後腦抵著靠背，望著天花板。客廳暖黃，窗外路燈把窗簾紋路投在牆角。兩個月，至少不用急著找房。聽見蘇晚晴起身，廚房水龍頭嘩嘩作響，水滿關停，燒水壺咔嗒放回底座。
李嘉欣睜開眼睛，往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。蘇晚晴正站在灶臺前面按燒水壺的開關，按鈕按下去的時候那盞藍色的燈亮了一下。她轉過身來對上李嘉欣的目光，嘴角動了一下，沒有說話，但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：不急，慢慢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