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己經暗下來了,陳法蓉走在最前面,步伐比平時慢了一截,大概是輸液之後還沒完全緩過來。李嘉欣跟在她左邊,李月芙走在右邊,那袋橙子掛在李月芙拎著的袋子裡,晃來晃去的。
進了地鐵站,晚高峰剛過,車廂裡還有幾個空座,三個人在靠門的位置並排坐下來,陳法蓉整個人往座位裡縮了縮,掏出手機開始刷。
地鐵開動之後車廂裡安安靜靜的,只有軌道摩擦的嗡嗡聲和報站的廣播聲。李嘉欣偏過頭看陳法蓉,陳法蓉低著頭盯著手機螢幕,大拇指在螢幕上一下一下地劃,眉頭微微皺著,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垂下來了。
“怎麼了?”李嘉欣問。
“臥槽。”陳法蓉說。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車廂裡足夠清晰。旁邊有個戴耳機的男生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。
“又怎麼了?”李月芙從外面探過頭來。
陳法蓉把手機舉起來,螢幕朝兩個人的方向轉過來。畫面裡是一個抖音賬號的主頁,頭像是一張半身自拍,一個短髮的女生側著臉對著鏡頭,皮膚白得發亮,眼睛被濾鏡拉得又大又長,下巴尖尖的,嘴角微微往上翹著。文案寫著一行字:“再恨我的人看到我的臉也會愛上。”
“你們看,”陳法蓉的聲音帶著一種又急又氣的抖動,她指著螢幕上那張自拍,“她發新的了。那句話,“再恨我的人看到我的臉也會愛上”,她說的那個再恨我的人是不是在說我?我今天在醫院跟她見了面,她肯定是看見我了,然後故意發這個來膈應我。”
李月芙歪著頭看了看那張照片,又看了看陳法蓉那張又急又紅的臉,嘴角的弧度慢慢揚了起來。李嘉欣也湊過來看了一眼,什麼也沒說,但嘴邊的肌肉己經有些繃不住了。
“老孃跟她爆了,”陳法蓉把手機往自己膝蓋上一拍,聲音拔高了半度,“他媽的小賤人,我現在就回去,我找她當面說清楚。別攔著我,都別攔著我。”
她說著作勢要從座位上站起來,動作幅度做得挺大,但實際上屁股只離開了坐位不到兩釐米就又坐回去了。
李月芙伸出一隻手,慢悠悠地搭在陳法蓉的大腿上,輕輕拍了兩下。“沒人攔你呀,”她的聲音帶著那種懶洋洋的調子,“快去吧,孩子,你媽媽在等著你。”
李嘉欣在旁邊接了一句,尾音微微往上翹著:“對,去吧,我們替你加油。”
陳法蓉的動作頓住了。她坐在座位上,手機還擱在膝蓋上,螢幕亮著,吳賽玉那張自拍的照片還明晃晃地掛在上面。她轉過頭,先看了看李月芙,又看了看李嘉欣,嘴唇動了動,眼睛裡那層又急又氣的光慢慢變成了委屈的、癟著嘴的、被兩個人聯合起來欺負了的那種。
“連你們也欺負我,”陳法蓉說,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,帶著一種故意裝出來的哭腔,尾音還顫了兩下,“我的發,我不活啦,活著還有什麼意思?”
她整個人往李嘉欣身上倒過去,額頭抵著李嘉欣的肩膀,李嘉欣被她撞得往旁邊歪了一下,手扶住旁邊才穩住,低頭看著陳法蓉那顆毛茸茸的腦袋頂在自己肩窩裡晃來晃去的。
李月芙過來捏著陳法蓉的臉蛋往上提了提,又鬆開,“別裝了,沒人攔你,倒是你自己又坐回來了。”
陳法蓉把臉從李嘉欣肩膀上抬起來,臉上的紅色還沒退完,但她自己也在笑了,嘴角壓都壓不住,那層假裝的哭腔被她咬在嘴唇後面晃了兩下,終於漏出來變成一聲憋不住的笑。“你們兩個死沒良心的,”她說,聲音裡還帶著笑喘,“等哪天我也讓你們碰上這種事,我笑你倆三天三夜。”
李月芙靠在座椅靠背上,把手機往口袋裡一揣,歪著頭看陳法蓉。“那你倒是讓我們碰上啊,別光嘴上說。”
陳法蓉伸手去夠李月芙口袋裡的手機,李月芙往旁邊一躲,手按著口袋不讓她掏。陳法蓉整個人撲過去,李嘉欣被夾在兩個人中間,往牆那邊縮了縮,手舉起來擋在面前。“要打去那邊打,”李嘉欣說,手背擋著自己的嘴,“別誤傷我。”
車廂裡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,在三個人的頭髮和肩膀上鋪了一層暖黃色的亮。陳法蓉的衛衣帽子因為剛才那番打鬧歪得更厲害了,半邊搭在後背上,露出底下被蹭亂的頭髮。李月芙的墨綠色開衫的領口歪了一邊,她伸手把它拽平了。李嘉欣靠在牆邊,手還舉著擋在面前,但眼睛彎著,嘴角的弧度從指縫後面露出來一截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