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個傷者被抬來時,雙臂已經腫得脫不下衣服。
“用了你們的清脈膏。”同伴把藥罐砸在診桌上,“一刻鐘不到,經脈就像著了火!”
門外等著買藥的人往後退了幾步。昨日剛到的九燈驗貨人也站在隊尾,臉色沉了下來。
高聞刮下一點藥膏,沒有急著聞。他先把傷者袖子剪開,讓蘇憐記下塗藥面積和購買時刻,再用冷水一遍遍衝去殘膏。傷者疼得掙扎,高聞讓兩名同伴按住肩膀,沒有給他強塞解熱丹。
“先衝半刻鐘。藥沒清乾淨,吃什麼都可能把熱砂繼續帶進經脈。”
任昭羽摸過脈象。熱力主要停在皮下,經脈還沒有斷裂,卻在不斷加重。他原以為是假膏裡的白鬚根放多了,高聞用銀針挑開殘膏後卻搖頭。
“沒有白鬚根。裡面是熱砂粉,還有壓住氣味的苦槐油。”
“罐底有你的名字。”傷者同伴說。
“簽名是假的。”
“我們怎麼知道?”
這句話問得合理。
高聞沒有再解釋。他將殘膏、沖洗水和藥罐分別編號,隨後給傷者敷上只含冷泉水與青苔根的溼布。第一刻腫脹沒有退,第二刻熱痛才停止上升。半個時辰後,手指能夠輕微彎曲,但仍不能握拳。
“今夜留觀。每半個時辰查一次指尖顏色和脈搏。”高聞在救治單上署名,“三日內不能再用任何清脈膏,包括真的。”
蘇憐把真假兩隻罐並排擺上桌。字跡、批號和封紙幾乎一樣,真罐上的四月初三乙二批也被原樣照抄。
她起初盯著簽名看了很久,只找出“聞”字末筆略短。高聞卻說,靠筆跡分辨沒有用。寫字的人下一批可以再改,買藥者也未必見過他的真跡。
蘇憐用刀尖刮過罐底。紅色表層掉下一層粉,露出灰白胎土。
“陶土不一樣。”
真正的罐子來自西嶺窯,胎色暗紅,碎口裡外一致。假罐外面刷了紅泥,裡面仍是白陶。那種細白土,她前幾日在探查院子的男人鞋底見過。
“城南哪家窯用白土?”她問米嵐。
“城南窯燒黑陶。空鐘祠後山倒有一片白泥,不過黏性差,只能燒小罐。”
蘇憐握住短刀:“我去抓賣藥的。”
高聞指向桌上的傷者:“抓住一人,能證明這一罐是誰配的嗎?”
“再等還會有人受傷。”
“所以先讓九燈停貨,收回同批次,再把收據、罐子和購買地點留下。賣貨的人可以換,窯和配藥鍋沒那麼容易搬。”
蘇憐臉色難看,卻把刀收回鞘。她和九燈驗貨人逐一核對當日收到的十七隻假罐。罐底白泥有深有淺,火候也不同,至少分三次燒成。十三張收據出自三個攤位,編號卻連續;另四人沒有收據,只記得賣藥者都用灰布包住右手。
九燈當場暫停下一批採購。暫停文書寫得很清楚:真藥是否有問題尚未判定,恢復條件是找出假貨來源、公佈辨認方法、完成本批受害者複查,並增加難以臨時仿造的批次印記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