診室剛轉起來的收入斷了。
高聞把前兩日留下的四百四十文備用金全拿去買解熱草,只夠七名重症患者。後續輕症只能用冷敷和休息處理。有人罵他們賣藥惹禍,也有人拿著真罐來要求退錢。蘇憐照賬退款,沒有拿假藥受害者與真藥購買者爭辯。
她把十七隻罐按購買時刻排在地上。最早一張收據是卯時三刻,地點在城南;最晚一張是午時,地點靠近礦區。三處攤位的交貨間隔固定為一個時辰,賣貨者應該在同一路線上取貨。
高聞從收據紙角認出同一種油漬:“他們用裝苦槐油的舊箱運藥。天熱後氣味會留在車板上。”
蘇憐沒有盯賣貨人,而是守在第三處攤位後的車轍旁。傍晚,一輛空車向後山走,她隔著兩條巷子跟上。車輪左寬右窄,經過溼地時留下的紋路與診室外那名探查者留下的一樣。
兩個時辰後,她摸到一處廢石棚。棚後架著三座燒白陶的小窯,屋內有兩口鍋、紅泥、熱砂粉和成捆的仿製封紙。她沒有立刻衝進去,只割下裝白泥布袋的一角,又記下窯工進出的姓名和時刻。
一名守夜人發現她,從背後揮棍。蘇憐側身讓過,踢中他膝彎,沒再追倒地的人。她帶著白泥樣本和窯工名單返回城裡,請九燈驗貨人與攤務處巡差一同到場。
窩點當夜被封,但巡差沒有把窯工的說法當成結論。他們先將三批未燒完的罐子編號,再把現場熱砂粉、苦槐油、仿製封紙和連續收據分別裝袋。窯內賬冊只寫了交貨數量,沒有出資者姓名。被抓的窯工互相推諉,也沒人承認調過藥膏。
“封窯只能證明假罐從這裡來。”任昭羽說,“配藥和出資的人還在外面。”
高聞取一小塊真膏和假膏分別滴水。真膏只是變軟,假膏浮出油花。現有辨認方法仍要刮壞罐底或打開藥膏,買藥前無法使用。
接下來的三日,蘇憐一面把真假罐剖面畫成圖,貼到礦區、城門和九燈車隊,一面連續運送冷敷水與藥桶。高聞重新設計藥印:把一滴紫蘇汁混入封泥,正常時看不出顏色,遇水後會顯出兩道藍線。印記只標識診室封裝,不能證明罐中藥效,因此仍要和批次、收據一起核對。
試印需要穩定的小火。高聞掌心不能運氣,任昭羽若代替蘇憐,往後的每一批仍離不開他。蘇憐便守著爐,按半刻補炭,把引燼訣只送到爐壁,不直接探入藥液。
第一日,她的火氣總停在右掌,舊傷附近微微發澀。任昭羽檢查後讓她減少一成靈氣,寧可延長燒製。第二日,火氣開始沿小臂迴轉。第三日晚,最後一鍋真藥出爐,她掀開鍋蓋,蒸汽帶起的靈氣順著呼吸進入經脈。
她沒有猛衝氣海,而是照三日控火的節奏,一段一段收攏。掌心、肘間、肩井依次發熱,原本散亂的靈氣終於在氣海結成第一道完整迴圈。
輕微的裂帛聲從體內響起。
蘇憐先把爐火降下來,蓋好五十罐藥,才走到院外坐下。
任昭羽沒有道賀。他先查她右掌舊傷,再沿小臂和肩井檢查新迴圈。舊處沒有腫脹,經脈也沒有新增裂口,只是氣海初成後發虛。
“聚氣一層。”他說,“今夜不許再控火,明日複查。”
高聞又用藥理針查了一遍,確認指尖溫度與脈搏穩定,才把結果寫進弟子傷勢冊。第二日清晨,蘇憐複查仍無刺痛,境界才被正式記入。
九燈驗貨人隨機開罐、核對收據,又做滿一個時辰的皮試。窩點封存、受害者複查名單、辨認圖和遇水藥印四項齊全,暫停採購的印章被劃去。首批恢復貨量只給一百罐,後續是否增加,要看七日內的不良反應記錄。
眾人正準備重新開門,石猛帶著五名鐵脈門弟子來到院外。
他沒有拔刀,而是展開一份發黃的地契。
“我們從門中舊庫找到了這個。”
地契上的日期,比青雲宗空鐘別院界碑早了二十七年。
石猛按住寫有礦界的那一欄。
“空鐘祠地下這條礦脈,早就是鐵脈門的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