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燼宗掛牌第五天,糧缸先見了底。
高聞拿木尺往缸裡一探,尺頭只埋進去兩寸。他把數記在紙角,又看了眼灶邊新添的三副碗筷:“三個人都留七天,米夠。下個月給診室買白鬚根的錢,要少一百六十文。”
“先吃我的份。”蘇憐彎腰搬藥箱,右手剛碰到箱耳,掌心的暗紅傷口便扯了一下。她沒鬆手,換左臂托住箱底,“反正我最近吃得少。”
“你練引燼訣,少吃一頓,夜裡手先抖。”高聞把尺收回去,“我說的是賬,不是在問誰捱餓。”
院門外,三個人恰好聽見這句話。
走在最前的是個背斷劍的年輕人。劍鞘比常劍短半尺,末端用舊皮裹著。他報姓名時只說“陸照”,右手始終垂在身側。山風吹動袖口,露出一圈從肩下纏到腕骨的灰布。
第二人叫程柏,衣襟乾淨,鞋邊卻沾著趕路的黃泥。他懷裡抱著兩冊賬簿,進門先看糧缸,再看藥房窗邊晾著的清脈膏,目光停得都不久。
最後一個少年自稱阿石,十六歲,揹著半空的麻袋。任昭羽問他紙鶴上為何寫“靈根已廢”,他愣了片刻,從衣襟裡摸出那張信紙。
“不是我寫的。”阿石說,“城門口有個代筆的老先生。我說家裡不肯再供我修煉,他說寫得慘些,才有人收。”
“靈根呢?”蘇憐問。
“測過,四雜靈根。沒廢。”
三隻紙鶴,對上了兩個寫信人和一個被寫出來的人。第三封中提到的盲眼陣師沒有同行,只在信末另留一句:需驗過一件舊陣器,再來空鐘祠。
任昭羽把三封信壓在桌上,沒有先看誰傷得更重。
蘇憐卻把一張矮凳踢到陸照面前:“坐。你的手一直在松。”
陸照低頭看去。右手五指不知何時已經張開,方才握著的水囊落在腳邊,泥地溼了一塊。
“傷是真的。”他說。
“我看得見。”
“那就夠了。”陸照沒有坐,也沒有解繃帶,“缺什麼活,告訴我。別拿我的手排先後。”
蘇憐盯了他一眼,沒再伸手。她見過有人把傷口說成罪證,也見過青雲宗把一截廢靈根當作一個人的全部。陸照不肯拆,她便把凳子拉回來,自己坐下換藥。
程柏把兩冊賬簿放得方正:“我在青禾門管過三年賬。宗門散了以後,有人說少了二十塊靈石,賬房便成了最容易推的人。我帶了原賬,你們可以查。”
高聞翻開第一頁。紙張、墨色和前後月份都接得上,至少不是昨夜趕寫的。他沒有因此收下,只問:“誰知道你要來?”
程柏從袖中抽出一封信。信紙上壓著青色鱗紋,落款是玉鱗商盟落星城南號掌櫃。
“掌櫃願意替我擔保。”他說,“萬燼宗若肯留我,南號可以恢復一部分白鬚根和寒露草供應。你們做清脈膏,總不能一直繞遠路買散貨。”
高聞沒接。玉鱗商盟前腳才把他們逼出藥材行,後腳便送來一個能開供應門的人,價碼好得像早已寫進賬裡。
“多個朋友,總比多個敵人好。”程柏笑了笑。
“賬房說這句話,一般後面還有一欄條件。”高聞道。
程柏沒有不悅:“條件也能談。”
阿石從進門起沒插上幾句話。他看見蘇憐左手給自己纏藥布,便走到藥箱旁,問了一句:“這個搬去哪裡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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