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門關裡裡外外都繃成了一根弦。
城牆上晝夜有人盯著北邊，城下的操練從早響到晚，可操練歸操練，肚子是騙不了人的。
糧草還是沒到，姜工把兩頓飯又縮成了幹一頓稀一頓，早上那頓稀得能照見人影，晚上能啃上半個硬餅子就算不錯了。
士兵們趁著操練間隙上山挖野菜、剝樹皮，有人拿削尖的樹枝去林子裡套兔子，運氣好能拎回一隻兩隻，剁碎了扔進大鍋裡。
跟野菜一起熬成湯，一人分一碗，湯麵上浮著幾星油花，那就是一天裡最金貴的東西了。
邱明珠還嫌野菜苦，啃了兩口就擱下了，到了晚上，她端著碗蹲在灶臺邊上，把碗底最後一口湯都喝乾淨了。
她從前只見過京城裡的仗。
酒桌上的仗，朝堂上的仗，誰跟誰遞了句話，誰給誰使了個絆子，最多不過拍桌子摔杯子。
可到了鎮門關她才真正看見什麼叫“要打仗了”。
城牆上架著的弩機、垛口後頭堆著的滾木、營帳邊上的箭囊、還有那些兵士臉上繃著的表情，都讓她心裡發緊。
白天她還硬撐著跟人說說笑笑，到了夜裡躺在帳子裡，聽著遠處風聲裡夾著的號角聲，睜著眼睛盯著帳頂，怎麼也睡不著。
那天一早。
她端著盆去河邊洗衣服，蹲在石頭上搓了兩把，就聽見上游不遠處蹲著兩個兵在低聲說話。
她本來沒在意，搓著衣裳，耳朵卻不小心捕捉到了他們的聲音。
“糧草按說早該到了。從京城到鎮門關，走官道快馬加鞭也就十天半個月，這回倒好，眼看就要開打了，反而斷了。”
一個兵把衣裳往水裡一按，又撈起來擰了兩把。
另一個兵壓低聲音：
“我聽說……皇上現在還昏迷不醒呢。太子監國，六殿下明日就要離開鎮門關了。你說這次是不是太子那邊故意壓著糧草不發？六殿下在這兒守著，他不發，就是想讓六殿下在這邊耗著、撐著，撐不住就得……”
“噓——你不要命了？”
先前那個兵猛地抬頭瞪了他一眼，聲音壓得更低了。
“這話能隨便說？咱們到底是大祁的兵，太子再……再怎麼說，也不會拿邊關幾萬人的命當兒戲吧？皇上還在呢，他敢？”
“誰知道呢。”
那個兵沉默了一會兒，把手裡的衣裳抖開又擰了一遍。
“自古這種事兒還少嗎？皇上要是醒不過來……唉。”
邱明珠蹲在河邊，手裡那件衣裳在水裡泡著，半天沒動。
水面上映出她慘白的臉。
她知道太子表哥跟她父親在籌謀什麼。
知道六皇子是太子眼裡最大的隱患，知道他回京意味著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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