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機庫，向南星一口氣沒歇，帶著阿鐵和小武首奔東頭廢礦站。
廢礦站塌了半邊，蒸餾器埋在塌方邊緣，罐身上壓著兩根鋼樑。阿鐵一個人撬不動，最後是西個人拿撬棍墊石塊，喊著號子一寸一寸抬出來的。
抬出來後，向南星趴上去，耳朵貼著鏽殼聽了一會兒。
“聽什麼呢？”阿鐵問。
她拍拍罐壁，豎起大拇指。聽診，老手藝了——密封腔是完好的，裡頭只有鏽殼的脆響。
老布朗說得沒錯，那臺蒸汽壓縮蒸餾器死沉。主體罐鏽得發綠，阿鐵和小武一人一頭吭哧吭哧往回扛，她在後面抱著法蘭片和密封圈，腦子裡過材料清單：密封用布條浸樹脂，隔熱層從廢燃料管上刮，冷凝段的彎管缺兩個，拿攤架上那根賠本搭進來的舊管改。
“這玩意兒真能出水？”阿鐵一邊扛一邊嘀咕，“看著跟廢鐵一樣。我把話撂這兒，它要能出水，我把這根搖把蘸著沙吃了。”
“能。”老布朗替她回，“她腦子摔壞了，嘴不利索，但是手藝好。”
向南星在心裡翻了個白眼。這“摔壞腦子”的人設，她是背實在了。
西個人幹了一整天。小武洗管道，細沙和著寶貴的水一遍遍衝內壁，衝完的水澄一澄，留著澆田，一滴不扔；阿鐵除鏽，掄著鐵棍敲搖把上最厚的鏽層，虎口震裂了，吐口唾沫接著幹；向南星幹細活，老化的墊圈一個個削掉，拿破布重新纏密封。
老布朗負責監工，外加罵人。
“法蘭歪了！”
“密封圈纏反了，拆了重來！”
“阿鐵你那是除鏽還是打鐵？罐壁要被你敲漏了！”
“老爺子你行你上啊！”阿鐵翻著白眼頂嘴，手上的勁卻一次比一次收得準。
“我要是上得動，輪得到你？”
機庫裡叮叮噹噹，罵聲笑聲混成一團。向南星蹲在一堆墊圈中間聽著，忽然覺得這動靜有點陌生，又有點熟悉。想了半天才想起來——這叫熱鬧。
她有多久沒聽過這種熱鬧了？
天黑透了也不肯收工。小武不知從哪兒拆來一盞舊礦燈，綁在罐頂，燈光黃黃的一小團。向南星藉著光削墊圈，削到手指發麻。半夜收工，阿鐵癱在地上，盯著那臺綠鏽罐子看了半天，忽然說：“我妹妹以前說，淨水是天上才有的東西。”
沒人接話。礦燈的光晃了晃。
“明天它就出水。”老布朗說，“睡覺。”
試執行那天，所有人都圍在蒸餾器旁邊。
小武往進料口倒了半桶混著鏽渣的髒水，阿鐵開始搖。起初很費力，每轉一圈都是刺耳的摩擦聲，鏽渣從接縫裡簌簌往下掉。向南星蹲在出水管旁邊，盯著軟管末端。
先滴出幾滴渾的，然後是斷斷續續的黃水，一股土腥氣。
“不對。”她站起來，拍了拍阿鐵的肩膀示意停手。
密封沒做好，蒸汽過管道時降溫太快，冷凝水又混回去了。她蹲下去，把介面重新加固，冷凝段外面纏了一層從廢燃料管裡刮下來的隔熱塗層，又讓阿鐵把搖速放慢半拍。
第二次啟動。
出水管安靜了很久。久到阿鐵的胳膊開始抖，久到小武把懷裡的布包攥出了印子，久到老布朗罵人的詞都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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