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一會兒，大媽從包裡掏出一塊手帕，擦了擦眼睛，小聲跟大伯說：“回頭給弟妹留點錢，讓她去大醫院看看。”
大伯點了點頭。
那天下午，大伯和我爸在地頭坐了很久。兩個人抽了一地的菸屁股，說的話不多，但每一句都沉甸甸的。
大伯說：“老二，你也不容易。”
我爸說：“哥，你在北京也不容易。”
大伯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有啥難處，跟哥說。”
我爸沒點頭也沒搖頭，只是說：“回吧，地頭風大。”
他們往回走的時候，我媽還在地裡幹活。大伯回頭看了一眼，腳步頓了一下，但沒停。
那天晚上，院子裡更熱鬧了。
大伯從北京帶了很多東西——點心、糖果、罐頭、布料，堆了半桌子。
那些點心我從來沒見過。有雞蛋糕，金黃金黃的，上面還印著花；有薩其馬，黏黏的，咬一口甜得粘牙；還有一種圓圓的餅乾，上面撒著白糖粒，咬起來咯吱咯吱響。
糖果是用玻璃紙包的，花花綠綠，在煤油燈下一閃一閃的。西姑拿了一顆紅色的，剝開塞進嘴裡，嚼了兩下，眼睛瞪得溜圓：“甜的！好甜！”
我也拿了一顆，不會剝，西姑幫我剝開，塞進我嘴裡。那股甜味從舌尖一首甜到嗓子眼，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。
三姑二姑她們圍著大媽，看大媽從箱子裡往外拿東西。大媽給奶奶帶了一件深藍色的棉襖，給二姑三姑帶了兩條圍巾，給西姑帶了一雙小皮鞋。
西姑把小皮鞋抱在懷裡，不捨得穿，拿手摸了又摸。
大媽還給我帶了一件小毛衣，紅色的，上面織著一隻小鴨子。我媽接過去，翻來覆去地看，嘴角帶著笑，眼眶卻是紅的。
“謝謝嫂子。”她說，聲音很輕。
大媽拉著她的手，說：“秀英，你好好養身子，等明年開春，跟大成來北京玩。”
我媽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她知道，她怕是去不了北京了。
那天晚上，院子裡擺了兩桌。男人一桌，女人一桌。菜是奶奶和二姑三姑做的，殺了一隻雞，燉了一鍋肉，炒了幾個雞蛋，又蒸了一鍋白麵饅頭。
白麵饅頭！平時過年才捨得吃的東西，那天晚上管夠。
我坐在我媽懷裡，手裡攥著一個饅頭，啃得滿臉都是渣。西姑坐在我旁邊，啃饅頭啃得比我還兇。
大伯端起酒杯，站起來說：“我敬大家一杯。這麼多年，我娘一首唸叨老家，今天我替她回來看看。”
他一仰脖，幹了。
爺爺坐在主位上，沒說話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放下，又抽了一口煙。
奶奶在旁邊抹眼淚。
那天晚上，院子裡的人散得很晚。本家的爺爺奶奶叔叔姑姑們，一個個拉著大伯的手，問長問短。說到北京，說到姑姥姥，說到那些年，有人哭有人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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