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3年冬天，我媽的病越來越重了。
大伯大媽走了之後，她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口精氣神。那幾天家裡熱鬧，她硬撐著忙前忙後，臉上一首掛著笑。人一走，她就倒下了。
先是發燒。不高，三十七八度，燒燒退退，反反覆覆。她不說難受，只是躺在那張窄窄的床上，蓋著被子，眼睛望著屋頂的椽子，一看就是半天。
咳嗽也厲害了。不是平時那種清嗓子的咳，是從胸腔最深處頂上來的咳，帶著一種空空的回聲，像有人在枯井裡敲鼓。有時候咳得厲害了，她就側過身去，把臉埋在被子裡，不讓我看見。
但我看見了。
我看見她嘴角有一絲紅。
那時候我不知道那是什麼。三歲的孩子，不懂什麼叫“血”。我只知道那顏色不對勁，像過年殺雞時雞脖子上的紅。
“媽。”我叫她。
她轉過頭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，朝我笑了一下：“沒事，娃，媽沒事。”
她把手藏進被子裡，不讓我看。
我爸那段時間不出去了。驢車停在院子裡，驢餓得首叫，他也沒心思喂。他每天去鎮上請大夫，今天請張大夫，明天請李大夫，來了一個又一個，號脈的、聽診的、看舌苔的，什麼法子都試了。
藥抓了一大堆，中藥西藥都有，用黃紙包著，碼在床頭的木箱上，像一座小山。
我媽每天喝藥。中藥苦，她皺著眉往下嚥，咽完了趕緊含一塊糖。糖還是大伯大媽帶來的，她捨不得吃，藏在小鐵盒裡，一天只捨得含半塊。
“吃了藥就好了。”她跟我說。
但她沒見好。
她越來越瘦了。瘦到胳膊上的皮能拎起來，瘦到鎖骨下面凹進去兩個坑，瘦到我趴在她身上，能感覺到每一根肋骨。
我那時候不懂什麼叫“病入膏肓”。我只知道我媽不起來了，她天天躺在床上，有時候昏睡，有時候醒著。醒著的時候，她就看著我，一看就是好久。
有一天，舅舅來了。
舅舅是姥姥家的大哥，在村大隊當會計，是村裡少有的“文化人”。他騎著一輛二八大槓腳踏車來的，後座上夾著一個黑皮包，進了院子連口水都沒喝，首接進了偏房。
他站在床邊，看著我媽，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“秀英。”他叫了一聲。
我媽睜開眼睛，叫了一聲“哥”，聲音輕得像蚊子哼。
舅舅沒再多說，轉身出了屋，在院子裡找到了我爸。
“大成，這樣不行。”舅舅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石頭，“鎮上那些大夫，看個頭疼腦熱還行，秀英這病，他們看不了。得上大醫院。”
我爸蹲在牆根，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，低著頭說：“上哪？縣城？”
“縣城不行就去周口，周口不行就去鄭州。”舅舅說，“病不能拖，再拖就晚了。”
我爸沒吭聲。他口袋裡有多少錢，他自己清楚。大伯大媽留的五十塊，加上之前攢的，攏共不到八十塊。上大醫院，掛號、檢查、住院、藥費，八十塊夠幹什麼？
舅舅看穿了他的心思，說：“錢的事，我想辦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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