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媽在姥姥家躺下了。
姥姥家的炕，比我家偏房的那張床暖和多了。姥姥早早地燒了炕，鋪了兩層褥子，蓋的被子也是新絮的棉花，軟乎乎的。
可我媽躺上去，還是瘦得看不出被子裡有人。
她太瘦了。臉頰凹進去，顴骨頂出來，嘴唇上沒有顏色，像是冬天枯掉的葉子。只有那雙眼睛還是亮的，看著我時，亮得像兩顆星。
我到姥姥家第一天，就開始鬧。
不是鬧脾氣，是餓。
三歲的孩子，餓了就要吃。姥姥給我蒸了雞蛋羹，黃澄澄的一碗，我吃了幾口就不吃了。我要我媽。
我爬到炕上，趴在我媽身上，嘴裡喊著：“媽，媽，吃奶。”
我媽己經沒什麼奶了。她病了這麼久，身子虧得厲害，哪裡還有奶水。但我不管，我就是要。我掀她的衣服，往她懷裡拱，像一隻餓了很久的小獸。
我媽看著我，眼眶紅了。
她撐著身子坐起來。那個動作很慢，很慢，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。她靠在被垛上，喘了幾口氣，然後解開衣襟，把我攬進懷裡。
我含住的那一刻，什麼味道都沒有。沒有奶，只有乾澀的皮肉。但我還是使勁吸，吸得腮幫子都酸了，兩隻小手緊緊抓著她。
我媽低頭看著我，手輕輕地摸著我的頭，一下，一下。
“慢點吃，慢點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風一吹就會散。
姥姥端著碗進來，看見這一幕，站在門口沒動。
她手裡還端著那碗雞蛋羹，碗底己經涼了。她看著我媽抱著我餵奶，看著我媽那張瘦得脫相的臉，看著我媽閉著眼睛靠在被垛上，像是隨時都會倒下去。
姥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轉，沒掉下來。
她把雞蛋羹放在桌上，轉過身去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“秀英，你身子虛，別抱他了，讓他下來。”姥姥的聲音有點啞。
我媽搖了搖頭：“娘，沒事。讓他吃一會兒。”
姥姥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她站在門口，看著這一幕，滿眼的心疼和無奈。
她知道，她攔不住。
我媽就剩下這麼一點力氣了。這力氣，她不捨得給自己用，她要留給她的兒子。
西姨進來了。
西姨是姥姥最小的女兒，那時候還沒結婚，在孃家住著。她比我媽小几歲，跟我媽關係最好。
她看見我媽抱著我餵奶，眉頭皺了一下，走過來蹲在炕沿邊，拉著我的手說：“娃，走，西姨帶你去外邊玩，外邊有狗攆雞，可好看了。”
我不撒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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