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的時候，院子裡的人還沒散。
奶奶來了。
她是走路來的。從我家到姥姥家，不到五百米，她一個人走過來的，沒讓人送。
她進門的時候，院子裡的人都愣了一下。舅舅站起來，叫了一聲“嬸”，給她搬了把凳子。
奶奶沒坐。她站在院子裡，看了看姥姥，又看了看姥爺，說：“親家，我來看看秀英。”
姥姥沒說話，側身讓了讓，讓奶奶進了屋。
奶奶進屋的時候，我媽正躺在炕上，閉著眼睛，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。奶奶走到炕邊，低頭看了她一會兒，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額頭。
“秀英。”奶奶叫了一聲。
我媽睜開眼睛，看見是奶奶，嘴唇動了動，叫了一聲“娘”。
奶奶的眼眶紅了。她沒哭，但聲音有點顫：“好好養著，別想那麼多。”
我媽點了點頭。
奶奶在屋裡待了一會兒就出來了。她站在院子裡，跟姥姥說了幾句話。
“親家，”奶奶說，“秀英在這兒住了好幾天了，我想著，是不是接回去？家裡也能照顧。”
姥姥聽完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她知道奶奶說的是客氣話。“接回去照顧”——回去誰照顧？奶奶要燒一家子的飯，二姑三姑不管事，三叔下地幹活，西姑才西歲。回去，還是我媽自己躺在偏房裡，連口熱水都得自己燒。
再說了，回去之後呢？三姑那個脾氣，嘴上不饒人，我媽病成這樣，她能忍住不找事？
姥姥看了看奶奶，又看了看院子裡的人，最後看了一眼屋門。
屋裡，我媽躺在炕上，瘦得不成樣子。
姥姥嘆了口氣，說：“親家，秀英這身子骨，你是看見的。她現在經不起折騰。讓她在這兒再住幾天吧，我照顧著方便。”
奶奶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
她知道姥姥說的是實話。論照顧，姥姥家確實比我家強。姥姥心疼閨女，西姨還沒出門子，能搭把手。不像我家，一大家子人擠在一個院子裡，連口鍋都要搶著用。
可奶奶也有奶奶的難處。
兒媳婦病重在孃家住著，外人看了會說閒話。說婆家不管，說婆婆心狠，說這個家沒人情味。奶奶是個要面子的人，她不想讓人戳脊梁骨。
姥姥也知道奶奶的難處。
都是當孃的，誰不理解誰？
可理解歸理解，閨女的身子要緊。
兩個老人站在院子裡，誰都沒再說話。冬天的風吹過來，把院子裡的枯葉吹得沙沙響。
舅舅站起來，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，說了一句：“嬸，秀英先在這兒住著吧。等身子好點了，再送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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