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姥爺去世的頭七天，我爸天天往姥姥家跑。
農村人辦喪事規矩多，親戚來了要招待，棺材前的香火不能斷，夜裡要守靈，白天要迎客。舅舅一個人忙不過來，我爸就天天過去幫忙。天不亮就出門，天黑了才回來，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，端著一碗麵條蹲在牆根呼嚕幾口，又站起來去忙了。
我有時候跟著他去，有時候不去。
跟著去的時候，我就坐在堂屋裡，跟西姨待在一起。西姨不怎麼說話，眼睛總是紅紅的。姥姥也不怎麼說話，坐在炕上發呆，時不時嘆一口氣。院子裡的人來來往往，哭了一場又一場，我漸漸不那麼害怕了。可我還是不喜歡那種味道——香火的味道，燒紙的味道，白布的味道，混在一起，像一層厚厚的棉被，把人裹得透不過氣。
不跟著去的時候，我就留在家裡。
奶奶說我太小了，不該天天往那種地方跑。我爸想了想，也覺得有道理。太姥爺走了，姥姥家亂成一團，我去了也是添亂。於是有時候我爸一個人出門，臨走的時候摸摸我的頭，說：“在家聽話，晚上爸就回來。”
我點點頭，跑去找西姑玩了。
不去的理由還有一個——電視。
自從那天晚上《霍元甲》開了頭，院子裡的人就像上了癮。每天晚上天剛擦黑，就有人端著碗來佔地方。鐵蛋娘來得最早，有時候飯還沒吃完就抱著鐵蛋來了，一邊吃一邊等。二奶奶三奶奶也不落後，搬著小板凳坐在棗樹下，嗑著瓜子聊天。
電視一開，院子裡就安靜了。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個灰色的方盒子，看那個穿長衫、留辮子的人在螢幕裡打拳。《霍元甲》一天只放兩集，放完了大家還不肯走，等著看明天的預告。三叔說第二天還有，二奶奶才端著空碗回家。
我不想錯過《霍元甲》。尤其是昨天晚上那一集，霍元甲跟俄國大力士比武，打得那個大個子滿地找牙，我做夢都在想下一集會怎樣。所以今天我爸問我去不去姥姥家的時候，我搖了搖頭。
“不去？”他有點意外。
“我想看電視。”我說。
我爸看了我一眼，沒說什麼，轉身走了。
我跑到院子裡，西姑正在棗樹下跳房子。她看見我，問：“你爸又去姥姥家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晚上在我家吃飯？”她說的“我家”就是奶奶家——我們本來就在一個院子裡。
“嗯。”
西姑高興了，拉著我跳房子。她跳得比我好，單腳跳，雙腳跳，轉身跳，像一隻靈巧的麻雀。我跳了幾下就踩線了，她不生氣，說：“重來重來，我教你。”
我們跳了一會兒，三叔從外面回來了。他把驢拴在圈裡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走到堂屋門口喊：“二姐，三妹，出來幫忙！”
二姑和三姑從廚屋探出頭，問：“幫啥忙？”
“套車，送姑姑和姑父回老家。”三叔說。
我愣了一下，跑過去問：“三叔，姑姥姥要走了？”
三叔看了我一眼，說：“嗯，他們要去自己村子看看，然後就回北京了。”
我心裡咯噔一下。姑姥姥和姑姥爺來了好幾天了，他們住在奶奶的屋裡，每天跟老奶奶說話，跟爺爺說話，跟奶奶說話。他們從北京帶來了電視，帶來了糖果，帶來了我從沒見過的點心。姑姥姥笑眯眯的，說話很溫和，摸我頭的時候手很暖。姑姥爺話不多，總是坐在一邊抽菸，偶爾看我一眼，笑一下。
他們要走了。
二姑和三姑從廚屋出來，三叔己經套好了驢車。姑姥姥從屋裡出來，手裡拎著一個布兜，姑姥爺跟在後面，還是那頂前進帽，還是那件深灰色的外套。老奶奶被奶奶扶著，站在堂屋門口，眼眶紅紅的。
姑姥姥走到老奶奶跟前，拉著她的手，說：“嬸子，我走了，您多保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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