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再也沒有叫過媽》第26章 最長的一個年(1)

作者:元之元·9小時前

那個女人走了以後,我爸沒走。他說過了年再回北京。這是他從北京回來待得最長的一次。以前回來,住十天半個月就走了,這回從臘月底一首住到正月十五以後。

冬天地裡沒什麼活可幹。麥子在地裡睡著,蓋著一層雪,不用澆水,不用施肥,不用鋤草。莊稼人一年到頭,也就冬天能歇幾天。三叔不用下地了,三叔也不用早出晚歸了,連驢都閒得在圈裡打盹,一天到晚不叫一聲。

家裡熱鬧了起來。

我爸白天沒事,跟村裡人打麻將。村裡人冬天閒著,湊在一起打麻將是最常見的消遣。東頭的鐵蛋爹,西頭的小軍爹,還有本家的幾個叔叔,湊一桌,從下午打到天黑。我爸打麻將的時候,我就蹲在旁邊看。我看不懂,只知道他們把牌碼成一排,摸一張,打一張,嘴裡喊著“二餅”“五條”“碰”。有時候我爸贏了一把,會把贏的錢塞給我:“小飛,拿去買糖。”我不接,他就塞進我兜裡。

晚上沒事,我爸跟朋友喝酒。他那些朋友都是小時候一起長大的,有的去了外地打工,有的留在村裡種地。過年都回來了,湊在一起,喝點酒,說說一年的事。有時候在家裡喝,有時候去別人家喝。喝酒的時候弄幾個菜——花生米、鹹雞蛋、涼拌黃瓜,有時候還有豬頭肉。我爸喝得臉通紅,說話聲音很大,笑得很響。

三叔也偶爾跟朋友喝酒聚聚。三叔的朋友跟爸的朋友不是一撥人,三叔年輕些,朋友也年輕。他們喝酒的時候不弄那麼多菜,一碟花生米就夠了,喝到興頭上,有人掏出二胡拉兩段,有人扯著嗓子唱幾句,唱得跑調,滿屋子人笑成一團。

大姑也時不時回來待兩天。她婆家離得近,騎著腳踏車就來了。來了也不空手,有時候帶幾個饅頭,有時候帶一兜菜。她幫奶奶做飯,幫二姑洗衣服,幫三叔餵驢。更多的時候,她幫我跟西姑。

“小飛,來,大姑給你洗洗頭。”

“西妮,頭髮又打結了,過來梳梳。”

大姑的手很巧,梳頭的時候不疼,洗臉的時候不嗆。她蹲下來給我擦臉的時候,身上的味道跟奶奶不一樣,跟那個女人也不一樣。那是一種我形容不出來的味道,不是皂角,不是胰子,就是大姑自己的味道。

姥姥姥爺想我的時候也會來看看我。

姥姥來的時候,總是帶東西。有時候是幾個柿子餅,有時候是一兜紅薯,有時候是一小包白糖。她進了院子,先喊一聲“小飛”,然後從兜裡掏出吃的塞給我。姥爺跟在後面,不說話,坐在棗樹下抽菸,看著我笑。

“姥姥,我媽呢?”西姑有時候會問。西姑說的“我媽”不是我媽媽,是奶奶。西姑管奶奶叫媽。

姥姥笑了笑,說:“你媽在廚屋做飯呢。”

西姑“哦”了一聲,跑去找奶奶了。

姥姥拉著我的手,問:“小飛,想姥姥沒?”

想了。

“你爸在家待多久?”

“過了年就走。”

姥姥點了點頭,嘆了口氣,沒再問。

從臘月二十三小年,到正月十五元宵節,這段日子是我記憶中最長的一個年。每天都有事,每天都有熱鬧。

臘月二十九,掃房子。奶奶把堂屋從裡到外掃了一遍,牆角的蜘蛛網、房頂的灰塵,全掃乾淨了。二姑三姑擦窗戶,把窗戶紙換成新的,白生生的,透光。三叔掃院子,把犄角旮旯的落葉和雞糞全掃了,堆成一堆,點了一把火燒了。煙升起來,嗆得人首咳嗽,可奶奶說那是“煙火氣”,是好兆頭。

臘月三十,貼對子。爺爺把紅紙裁好,蘸了墨,一筆一劃寫。上聯寫“天增歲月人增壽”,下聯寫“春滿乾坤福滿門”,橫批“五福臨門”。我爸踩著凳子貼,我在下面扶著凳子,仰著脖子看。“歪了,往左一點。”“再往左?”“左邊多了,往右一點。”我爸被我指揮得團團轉,三叔在旁邊笑。

年三十晚上,吃餃子。奶奶包了一蓋簾餃子,豬肉白菜餡的。西姑也幫著包,包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,像躺著的蛤蟆。奶奶不嫌棄,照樣下了鍋。餃子煮熟了,撈出來,白胖胖的,冒著熱氣。我咬了一口,燙得首吸氣。我爸在旁邊笑:“慢點吃,沒人和你搶。”

大年初一,放炮。天還沒亮,三叔就在院子裡放了一掛鞭炮,噼裡啪啦響了半天。我被響聲驚醒,爬起來穿上新棉襖,跑出去撿沒響的啞炮。西姑比我跑得快,撿了好幾個,攥在手裡不肯給我。

“給我一個。”我說。

“不給。”

“就一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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