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，元宵節。
奶奶煮了元宵。白白的，圓圓的，咬一口，黑芝麻餡流出來，甜得粘牙。西姑吃得太急，燙了嘴，眼淚汪汪的，又捨不得吐，含在嘴裡呼呼吹氣。
“慢點吃，又沒人跟你搶。”二姑瞪了她一眼。
西姑不理她，又夾了一個。
我爸那天沒出去打麻將，也沒出去喝酒。他在家裡待了一天，陪我。
“小飛，爸明天就走了。”他說。
我知道。過了正月十五，年就過完了。他該回北京了。
“你在家聽爺爺奶奶的話，別惹他們生氣。”他蹲下來，看著我的臉，“爸過幾個月再回來看你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“等到了上學的年紀，爸回來接你去北京。”
我沒說話。
他伸出手，摸了摸我的頭，站起來，轉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，電視開了，《雪山飛狐》演完了，換了一部新的，叫什麼我記不住了。院子裡的人還是那麼多，二奶奶嗑著瓜子，三奶奶抱著小孫子，鐵蛋被他娘拽著，老老實實坐著。可我看不進去了。
我蹲在棗樹下，西姑蹲在我旁邊。她手裡拿著一塊糖，剝了半天沒剝開，遞給我：“幫我剝。”
我接過來，剝開，遞給她。
她咬了一口，又遞給我：“你也吃一口。”
我咬了一口，糖很甜，可我嘗不出味道。
“小飛，你爸明天走？”西姑問我。
“嗯。”
“啥時候還回來？”
“說過了幾個月。”
西姑“哦”了一聲，沒再問。
電視裡演了什麼，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，明天早上，我爸又要走了。他會騎著腳踏車，三叔會送他去縣城，他會坐上綠皮火車，回北京。那個很遠很遠的地方。
他會走。他會回來。他會走，會回來。可我不知道，哪一次走，他就再也不回來了。
那天晚上，我爸幫我脫了衣服，把我塞進被窩裡。自己也躺下來，伸出手，把我往他那邊拉了拉，把被子掖好。
“小飛。”他叫我。
“嗯。”
“爸明天走了，你在家聽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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