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走了以後，日子像村口的河水，不急不慢地流。流著流著，雪化了，地青了，樹綠了。
我快七歲了。
七歲是虛歲，按戶口本上的生日算，我還不到七週歲。可農村人不講究週歲，過了年就算長一歲。正月十五一過，村裡人見了我都說：“小飛又長了一歲，該上學了。”
上學。奶奶也這麼說。
“等秋天，村裡小學招生，你就跟西姑一起去。”奶奶一邊納鞋底一邊說，“西姑比你大一歲，今年上二年級，你上一年級，正好一塊兒去。”
我蹲在棗樹下，手裡捏著一根樹枝，在地上畫圈。西姑坐在我旁邊，拿著一本舊課本，翻來翻去。那是二姑以前的課本，紙都黃了，邊角捲起來，可她看得認真。
“小飛，你看，這個字念‘大’。”西姑指著課本上的字。
“大。”我跟著念。
“這個念‘小’。”
“小。”
“你叫小飛，小就是這個字。”
我湊過去看了看，一個框框，裡面兩筆，簡簡單單。原來我的名字寫出來是這樣的。我拿樹枝在地上照著畫，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“小”，又畫了一個更歪的“飛”。西姑看了，笑得前仰後合。
“你寫的這是啥？不像字，像蚯蚓爬。”
我不服氣，又寫了一遍，還是歪。西姑搶過樹枝，在地上工工整整寫了“小飛”兩個字，一筆一劃，橫平豎首。
“照著寫。”她說。
我蹲在地上，一筆一筆地描。描了好幾遍，終於像個字了。西姑看了一眼，點了點頭：“嗯，差不多。”
我把樹枝放下，看著地上的字，心裡突然冒出一種奇怪的感覺。我要上學了。上學以後，我就是學生了。學生是什麼樣？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，上了學，我就長大了。長大了，爸爸就會回來接我去北京。
可我不想長大。長大了，就要離開這裡。離開奶奶，離開西姑，離開這棵棗樹，離開這個院子。我不想走。
“小飛，你想啥呢？”西姑問我。
“沒想啥。”
“你不想上學？”
“想。”
“那你還發啥呆？”
我沒回答。西姑看了我一眼，不再問了。她拉著我的手，說：“走，去河邊看蝌蚪。”
春天來了。河裡的冰化了，水嘩嘩地流。河邊的柳樹發了芽，嫩綠嫩綠的，風一吹，搖來搖去。水裡有好多蝌蚪，黑黑的，圓圓的，拖著一條小尾巴，擠在一起，像一團會動的墨。
西姑脫了鞋，挽起褲腿，踩進淺水裡。水涼，她“嘶”了一聲，咬了咬牙，彎腰去撈蝌蚪。她用手捧起一捧水，裡面有五六隻蝌蚪，在掌心裡扭來扭去。
“小飛，你看！”她跑過來，把蝌蚪給我看。
我湊過去，蝌蚪在她掌心裡遊，滑溜溜的，尾巴一甩一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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