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北京的第一個晚上，我睡得不踏實。
床太小了，三個人擠在一起，翻個身都難。爸爸的胳膊搭在我身上，壓得我喘不過氣，我不敢動，怕吵醒他。阿姨睡在另一邊，呼吸很輕，偶爾翻個身，被子就被她拽過去一點。我偷偷把被子拽回來，縮成一團，像一隻蜷在窩裡的小貓。
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，又醒了。窗外的天還是黑的。又睡了一會兒，再醒，天剛矇矇亮。窗簾透進一點灰白色的光，照在天花板上，模模糊糊的。
我躺在中間，睜著眼睛，不敢動。爸爸還在睡，呼吸很沉。阿姨也還在睡，臉朝著另一邊，只露出一截後腦勺，頭髮散在枕頭上。
我想起奶奶。這個時候，奶奶該起來燒火了。廚屋裡的灶膛會亮起來，火光映在奶奶臉上，紅紅的。西姑還在睡，頭髮亂得像雞窩。三叔會從偏房出來，扛著鋤頭，去地裡。驢會叫一聲，鈴鐺叮叮噹噹響。
那些聲音，現在都聽不見了。
我聽見的是陌生的聲音——樓道里有人走路，腳步聲咚咚咚；隔壁有人在說話，嗡嗡嗡的，聽不清說什麼；窗外有鳥叫，不是老家的麻雀嘰嘰喳喳，是另一種鳥，聲音脆生生的，像在唱歌。
過了一會兒，阿姨動了。
她翻了個身，看見我睜著眼睛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“小飛，醒了？餓不餓？”
我搖了搖頭。
她坐起來，披上外套，下了床。她走到窗邊，拉開窗簾，陽光一下子湧進來，刺得我眯起了眼。外面是個大晴天，天藍藍的，沒有一絲雲。
“今天天氣好，”阿姨回頭對爸爸說，“帶小飛去動物園吧。”
爸爸也醒了，揉了揉眼睛，坐起來。“行，去動物園。”
阿姨去廚房燒水，爸爸幫我穿衣服。還是那件舊棉襖，袖口磨毛了，領子有點歪。爸爸看了看，皺了皺眉。
“先穿這個，等會兒阿姨去買新的。”他說。
我點了點頭。
阿姨從廚房端了一盆溫水進來，擰了毛巾給我擦臉。毛巾是熱的，捂在臉上很舒服。她擦得很仔細，眼睛、鼻子、耳朵後面，連脖子都擦了。
“好了，乾淨了。”她站起來，把毛巾扔進盆裡，“你們等著，我出去一趟，一會兒就回來。”
她穿上外套，出了門。爸爸坐在床上，拍了拍旁邊的位置，讓我坐過去。
“小飛，今天去動物園，高興不？”
“動物園有啥？”
“有老虎、獅子、猴子、大象，好多動物。你沒見過吧？”
我搖了搖頭。我只在電視裡見過動物。《雪山飛狐》裡有馬，有狼，可沒見過真的老虎獅子。
“北京動物園可大了，”爸爸說，“一天都逛不完。”
我聽著，心裡有點期待，又有點緊張。那麼大的地方，那麼多人，那麼多動物。我能看過來嗎？
過了一會兒，阿姨回來了。她手裡提著兩個大袋子，氣喘吁吁的，臉凍得通紅。
“來，小飛，試試。”她從袋子裡掏出一件新棉襖，深藍色的，上面有拉鍊，胸前繡著一隻小老虎。跟我爸上次買的那件差不多，但更大一些，顏色更深。
她把舊棉襖脫下來，把新棉襖套在我身上。不大不小，正合適。又拿出一條新褲子，黑色的，厚墩墩的，膝蓋上還縫了兩塊補丁——不是真的補丁，是裝飾，城裡人叫“牛仔褲”。又拿出一雙新棉鞋，黑色的燈芯絨面，鞋底是白的，踩在地上軟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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