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一早，天還沒大亮，爸爸就把我叫醒了。
“小飛，起來了，今天該去學校報道了。”他的聲音輕輕的，可我聽出來裡面的高興。
我躺在被窩裡，不想動。被子暖和和的，窗外的天灰濛濛的，還沒全亮。西姑的被子己經疊好了，人也不在了。她比我起得早，去上學了。
奶奶從堂屋進來，手裡拿著我的衣裳。那件紅色棉襖，新褲子，新鞋。她把衣裳放在炕邊，把我從被窩裡拉起來。
“小飛，趕緊穿衣裳，你爸等著你呢。”
我揉了揉眼睛，讓奶奶幫我穿衣服。袖子伸進去，釦子扣上，拉鍊拉好。她蹲下來繫鞋帶，手指很暖。
“好了，精神了。”奶奶站起來，看了看我，笑了，“像個城裡孩子了。”
爸爸站在院子裡，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大衣，圍著那條灰色圍巾。他看見我出來，笑了。
“走吧，學校不遠。”
他拉著我的手，出了院門。奶奶站在門口，叮囑了一句：“聽老師的話，別跟小朋友打架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學校確實不遠。出了我家院門往左拐，走到路口，路對面就是。灰磚圍牆，鐵大門，院子裡幾排平房。這就是我們村的小學，也是爸爸小時候上學的地方。圍牆上的白灰掉了好幾塊，露出裡面的磚。鐵大門開著，門上的油漆起了一層皮。
我拉著爸爸的手，站在校門口，看了看。學校不大，跟我在北京去過的那所小學差不多。不，比那所還小。北京的小學有樓房，這裡只有平房。北京的小學操場是柏油的，這裡是土的。北京的小學門口有牌子，這裡也有牌子，上面寫著“劉莊小學”，字褪色了，看不太清。
爸爸拉著我走進校門。操場上己經有不少學生了，有的在跑，有的在跳，有的蹲在地上抓石子。教室裡有讀書聲，一年級的聲音脆生生的，二年級的聲音大一些，三年級的聲音更大了。
校長辦公室在第一排平房的東頭。門開著，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面，戴著老花鏡，手裡拿著一支筆。他看見爸爸和我，站起來，笑了。
“大成？回來了？”校長走出來，跟爸爸握手，“好幾年沒見了。”
“回來了，把孩子送回來上學。”爸爸說，“這是小飛。”
校長看了看我，笑了。“這孩子長得真俊，像你。”
爸爸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校長讓我們坐下，給我倒了一杯水。我坐在凳子上，腳夠不著地，兩條腿懸著，一晃一晃的。辦公室裡有一股墨水味和香菸味，混在一起，不嗆人，可也不怎麼好聞。
“大成，小飛想上哪個班？”校長問。
“我在北京上了幾個月，一年級下學期。”爸爸說，“回了老家，還得接著上。您看哪個班合適？”
校長想了想，說：“一年級有兩個班，一班李老師帶的，二班王老師帶的。李老師教學經驗豐富，王老師年輕些。您看……”
爸爸正要說話，門口進來一個人。一個女老師，三十來歲，扎著馬尾辮，穿著藍色棉襖。她一進門就笑了。
“大成？真是你？”
爸爸站起來，也笑了。“老同學，好久不見。”
那個女老師走過來，跟爸爸握了握手。“聽說你去北京了？混得不錯吧？”
“混口飯吃。”爸爸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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