胖墩擋在我前面，瞪著鐵蛋。“你胡說！”
“誰胡說了？他是不是沒媽？他爸是不是在北京？把他扔在老家不管了，不是不要是啥？”
他們圍著我不讓我走。
西姑從一班跑過來，衝進人群，擋在我面前。“你們幹啥？不許欺負小飛！”
“喲，西姑來了。”鐵蛋笑了，“有你啥事？你是他姑姑，又不是他媽。他該喊你啥？喊姑姑？”鐵蛋學著西姑喊姑姑。幾個男孩跟著笑。
西姑的臉漲得通紅。她拉著我的手，說：“小飛，走，咱回家。”
我們衝出了人群。後面傳來他們的聲音：“沒孃的孩子，可憐蟲，沒人要……”我不敢回頭。西姑的手攥得緊緊的，她的手在抖。
從那天起，只要放學回家的路上，鐵蛋他們就追著我們喊。
“沒孃的孩子！”
“爹不要媽不要，扔在老家沒人要！”
“小飛小飛，你媽死了，你爸也不要你了，你是根草！”
他們從後面追上來，圍著我們轉，推推搡搡。西姑拉著我跑，他們追。我們跑不過他們，他們就追上了，不讓我們走，圍著我們一圈一圈轉。
“你們幹啥？”西姑喊著，聲音尖尖的，可她只有一個人，對面是一群人。他們不怕她。
有一天，胖墩跟我一起放學。鐵蛋他們又圍過來，胖墩擋在我前面，推了鐵蛋一下。“不許欺負他！”
鐵蛋推了胖墩一下，胖墩摔在地上，膝蓋磕破了皮。鐵蛋指著胖墩笑：“你幫他？他也是沒孃的孩子？你媽也死了？”胖墩爬起來，眼眶紅了，沒說話。胖墩有媽，可他不敢跟鐵蛋打架，鐵蛋比他高一個頭，壯得像頭牛。
我從那天起，就不跟胖墩一起放學了。我怕鐵蛋也欺負他。
西姑放學等在校門口，拉著我的手，走得飛快。我們繞遠路，從小巷子裡穿，不敢走大路。可鐵蛋他們總能找到我們，他們人多，村子就那麼小，躲不掉。
“沒孃的孩子！沒孃的孩子！”
那些聲音像針，紮在耳朵裡，拔不出來。
奶奶不知道這些事。我跟西姑不說，怕她擔心。奶奶年紀大了，我不想讓她操心。可她有時候看見我們跑得滿頭大汗回來，問：“咋跑這麼快？”西姑說：“跟小夥伴追著玩呢。”奶奶信了。
那個學期，我變了。不愛說話了，不喜歡跟同學玩了。下課就坐在座位上，不出去。胖墩叫我：“小飛，出去踢球。”我搖頭。西姑從一班跑過來叫我：“小飛，出去跳房子。”我搖頭。我不想出去，出去就會遇見鐵蛋他們，就會被圍著，就會被喊“沒孃的孩子”。我寧願待在教室裡，一個人坐著。
老師也發現了。班主任王老師找過我，問我：“小飛，你最近咋了？不開心？”
我搖頭。
“胖墩說你下課不出去玩，是不是有人欺負你？”
我搖頭。
王老師嘆了口氣，沒再問了。可她課間會在教室門口站一會兒，看著走廊裡跑來跑去的孩子們。她沒看見鐵蛋欺負我，因為鐵蛋聰明，不在老師眼皮底下欺負人，他總是在上下學路上堵我們。
夏天過去了，秋天來了。玉米收了，麥子種了，棗紅了。棗樹上的棗熟透了，紅彤彤的，掛在枝頭像一顆顆小燈籠。三叔拿竹竿打棗，我和西姑在下面撿。棗掉在地上，砸在我頭上，疼，我不吭聲。西姑撿了滿滿一籃子，遞給我說：“給你。”我接過來，抱在懷裡，沒吃。
我想起去年在北京的時候，爸爸給我買北冰洋汽水，橘子味的，玻璃瓶，上面印著一隻白熊。好喝，甜。我想起姑姥姥帶我去接山泉水，水從石頭縫裡流出來，清亮亮的，像玻璃一樣透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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