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天後，爸爸說該出發了。
秀髮叔在鍋爐房安頓好了，住進了爸爸原來的宿舍。爸爸把鑰匙給了他，說“你先住著，等我在老家站穩了再說”。秀髮秀髮握著爸爸的手，說了好幾遍謝謝。
桂香阿姨收拾東西。衣裳一件一件疊好，塞進帆布包裡。來的時候兩個包，走的時候還是兩個包，不多不少。她把那條紅圍巾疊好放在最上面，又把給奶奶買的點心和糖果塞進布兜裡。
“小飛，把你的書包帶上。”桂香阿姨把我的拼布書包從櫃子裡拿出來，“回去就能上學了。”
我接過來，背在肩上。書包上那顆五角星還在，黃布有點褪色了，可還是亮堂堂的。
爸爸去火車站買了票。三張，到鄭州的。還是綠皮火車，還是哐當哐當的聲音。我沒有靠在爸爸胳膊上睡覺，也沒有趴在車窗上看外面。我就那麼坐著，看著窗外的樹一棵一棵往後退，房子一間一間往後退。北京一點一點變小，最後看不見了。
桂香阿姨坐在對面，手裡織著毛衣，沒說話。爸爸靠著椅背閉著眼睛，不知道睡著了還是醒著。
我坐累了，趴在桌上睡了一會兒。醒來的時候，天快亮了。
“快到了。”爸爸睜開眼睛，看了看窗外。
我揉了揉眼睛，趴在車窗上往外看。房子是土坯房，路是土路，地是麥地。麥子己經黃了，再過些日子就該割了。
火車慢下來了。
“到站了。”爸爸說。
我們下了火車，坐上長途汽車。汽車在土路上顛簸，窗外的村莊一個一個往後退。到了縣城，我們又換了一輛三輪車，突突突地往村裡開。沒有人來接我們，家裡人都不知道我們要回來。三輪車停在村口，爸爸付了錢，拎著帆布包，拉著我的手往家走。桂香阿姨跟在後面，手裡提著布兜。
村口的老槐樹還在，枝繁葉茂的。巷子還是那條巷子，土路坑坑窪窪，兩邊的土坯牆長滿了青苔。遠遠就看見那扇木門，門上的油漆起了一層皮，門環鏽跡斑斑。
院門開著。奶奶一個人在院子裡，蹲在棗樹下擇菜。灶膛裡的火燒著，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熱氣，鍋蓋被蒸汽頂得一跳一跳的。棗樹的葉子己經長全了，綠油油的，在風裡嘩啦嘩啦響。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，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子。
“娘！”爸爸喊了一聲。
奶奶抬起頭，愣了一下。她手裡的菜掉在地上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嘴張著，半天沒合攏。
“你們咋回來了？”她站起來，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，走過來，又愣住了，“咋不說一聲？”
“臨時決定的。”爸爸把帆布包放在地上，“桂香，叫娘。”
“娘。”桂香阿姨叫了一聲。
奶奶看了看桂香阿姨，又看了看爸爸，又看了看我。她的眼眶紅了，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“小飛，過來。”她蹲下來，拉著我的手，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，“瘦了。”
我沒說話。她把我摟進懷裡，摟得很緊，我的臉貼在她肩膀上，聞到了煙火味。是灶膛裡柴火的味道，是玉米糊的味道，是奶奶的味道。這個味道我在北京想了好幾個月，今天終於聞到了。
“娘，其他人呢？”爸爸問。
“下地了，種花生。你爹，三兒，三妮，西妮，都去了。”奶奶鬆開我，擦了擦眼睛，“你們吃飯了沒？”
“沒。”爸爸說。
“我給你們下點麵條。”奶奶轉身進了廚屋，爸爸跟了進去。桂香阿姨站在院子裡，看著棗樹，沒說話。我蹲在棗樹下，看著地上的螞蟻。它們排成一條黑線，從磚縫裡鑽出來，沿著牆根走，鑽到柴火垛底下去了。跟走的時候一樣。
奶奶從廚屋探出頭，喊：“小飛，進來吃麵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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