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天，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著。桂香阿姨不再提找工作的事了，也不怎麼做飯了。早上爸爸走後，她躺在床上賴到很晚，有時候我醒了，她還睡著。我翻個身，她翻個身，誰也不說話。
她偶爾帶我出去轉轉。不是去菜市場買菜，就是去院門口那條街上走走。她走在前面，我跟在後面。路過商店，她會停下來看看，摸摸衣服的料子，問問價錢，然後又放下了。她說不合適，其實我知道，是嫌貴。
有時候她還帶我去打麻將。還是那幾家，還是那幾個人，還是嘩啦嘩啦的洗牌聲。我坐在角落裡，手裡拿著一本從爸爸同事家翻來的小人書，翻來翻去看不懂幾個字，就那麼翻著。桂香阿姨打牌的時候不怎麼說話了，贏了也不像以前那樣笑。別人跟她說話，她應一聲，不多講。
她跟爸爸吵架的次數少了，不是不吵了，是吵不動了。兩個人像兩根繃了很久的繩子，鬆了，沒勁兒了。偶爾說幾句不順耳的話，誰也不接茬，就那麼晾著。晾著晾著，一天就過去了。
有一天下午，爸爸下班回來得早。他推門進屋的時候，桂香阿姨正坐在床邊疊衣裳。我趴在窗戶上看外面。
“大成，回來了？”桂香阿姨頭也沒抬。
“嗯。”爸爸把外套脫了，掛在門後，“收拾一下，一會兒去姑姑家。”
“去姑姑家幹啥？”桂香阿姨抬起頭。
“老家來了個人，秀髮弟，我本家的兄弟，想來北京找活幹。他現在在姑姑家，順便把事兒定了。”爸爸說，“鍋爐房缺人手，我跟領導說好了，讓他去試試。”
“哪個秀髮弟？”桂香阿姨問。
“你見過的，在老家來過咱家幾次。”
桂香阿姨想了想，沒再問了。她把疊好的衣裳放進櫃子裡，換了一件乾淨的毛衣。又拿梳子梳了梳頭，抹了點面霜。
爸爸把我抱起來，出了門。桂香阿姨跟在後面，鎖了門。
姑姥姥家不遠，從南門出去往東走幾分鐘就到了。爸爸敲了敲門，姑姥姥開的門。她看見爸爸，笑了，又看見桂香阿姨，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，可還是招呼著進了屋。
“姑姑，秀髮弟來了吧？”爸爸問。
“來了，在屋裡呢。”姑姥姥指了指堂屋。
堂屋裡坐著一個男人，西十來歲，黑黑瘦瘦的，穿著一件半新的藍布褂子。他看見爸爸，站起來，笑了。
“二哥！”
“秀髮弟，你來了。”爸爸走過去，跟他打了招呼。
“給你添麻煩了。”秀髮叔有點不好意思。
“說啥呢，自家兄弟。”爸爸把他按回椅子上，“事兒我跟領導說了，鍋爐房缺人，你先去試試，能幹就幹，不想幹不了再說。”
“行，行，太謝謝你了。”秀髮叔搓著手，臉上的皺紋笑得更深了。
姑姥姥從廚房端出茶水，又端了一盤花生瓜子。她看了看桂香阿姨，說：“桂香，你坐下吃。”
桂香阿姨道了謝，坐在床沿上，沒說話。
我蹲在院子裡看花。姑姥姥院子裡的月季開得正盛，紅的粉的，在陽光下特別亮眼。有一隻蜜蜂在花心裡鑽來鑽去，腿上沾滿了黃黃的花粉。我蹲在那兒看，看了好久。
堂屋裡，爸爸跟大叔說著話。說的啥，我聽不太清，只聽見“鍋爐”“剷煤”“三班倒”之類的詞。大叔連連點頭，說“行，行，幹啥都行”。
過了一會兒，姑姥姥出來倒水，看見我蹲在花池邊，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頭。
“小飛，你爸說要送你回老家了？”姑姥姥的聲音不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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