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天後,二姑家辦十二天酒席。
農村規矩,孩子出生十二天辦酒席,叫“十二天”。比滿月還熱鬧,親戚們都來,看孩子,給見面錢,吃頓飯。二姑生的是閨女,白白胖胖的,二姑婆婆高興得合不攏嘴,說要大辦。
那天一早,我們全家都去了。爺爺換了一身乾淨衣裳,頭髮梳得溜光。奶奶穿上那件藏藍色的棉襖,圍上一條新圍巾。三姑也穿得周正,紮了兩個辮子,辮梢繫著紅頭繩。西姑穿著那件碎花棉襖,頭髮扎得緊緊的。桂香阿姨換了一件深紅色的棉襖,臉上抹了粉,嘴唇上塗了口紅。爸爸穿著深藍色中山裝,三叔也換了新衣裳。爺爺讓三叔套上驢車,又從二爺家借了一輛,兩輛驢車才裝下。
老奶奶也被爺爺接來了。她住在隔壁村姑姥姥家,爺爺提前一天去接的,今天一早趕過來。老奶奶坐在驢車最裡面,腿上蓋著毯子,裹著小腳,頭髮梳得一絲不亂。她看見我,笑了,從口袋裡摸出幾塊糖塞給我。
“小飛,吃。”
糖是硬糖,花花綠綠的紙包著。我剝開塞進嘴裡,甜的。
二姑家在村東頭,離我們村不算遠,驢車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。院門口己經停了好幾輛腳踏車和驢車,院子裡人來人往,熱鬧得很。
二姑的婆婆迎出來,拉著奶奶的手往裡走。“親家來了?快進來,快進來,孩子等著呢。”
堂屋裡擠滿了人。二姑躺在炕上,頭上包著毛巾,臉色有點白,精神還好。她旁邊躺著一個小孩,花棉被裹著,只露出一張紅通通的小臉。那就是二姑的閨女,剛十二天。
“小飛,過來看看你妹妹。”二姑招呼我。
我走過去,趴在炕沿上看。小孩閉著眼睛,嘴微微張著,臉紅紅的,皺巴巴的,像個小老頭。我看了半天,沒覺得好看。
“長得像誰?”奶奶湊過來看。
“像她爸。”二姑笑了。
二姑夫站在旁邊,嘿嘿笑著,不好意思。
親戚們陸陸續續地來了。大姑和大姑夫也來了,大姑抱著表弟,一進門就把表弟遞給三姑,自己湊到炕邊看孩子。二姑家的親戚多,有本家的,有姥姥家的,還有二姑夫的親戚,屋裡屋外全是人。
我站在堂屋門口,看著來來往往的人。一個不認識的老太太走過來,上下看了我一眼,笑了。“這是誰家的閨女?長得真俊,白白淨淨的,大眼睛,跟畫上的人似的。”
奶奶在旁邊聽見了,笑了。“這是小飛,男孩,大成家的。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,又看了看我。“男孩?哎呦,我當是閨女呢。長得比閨女還好看。”
旁邊又有幾個嬸子圍過來,七嘴八舌地議論。
“這是大成家的小飛?真好看,咱村數一數二的好看。”
“這孩子隨他娘,他娘就好看。”
“可不是嘛,秀英當年就是村裡的一枝花。”
“可惜了……”有人說了半句,被旁邊的拉了拉袖子,不說了。
她們看我的眼神,有喜歡,有心疼,有說不出的複雜。我低著頭,不說話,手裡攥著老奶奶給我的那幾顆糖,糖吃完了,糖紙還攥著,攥出了汗。
三姑走過來,拉著我的手。“小飛,走,進去看小妹妹。”
二姑把孩子抱起來,讓親戚們看。小孩被吵醒了,哭了兩聲,又睡著了。親戚們排著隊給見面錢,一個接一個,把一張張鈔票塞進小孩的襁褓裡。有一塊的,有兩塊的,有五塊的。奶奶給了十塊,大姑給了五塊,三姑給了兩塊。桂香阿姨也給了,遞過去兩塊錢,二姑接過去說了句“謝謝嫂子”,桂香阿姨笑了笑。
老奶奶被三叔扶著進了堂屋,她腿腳不好,走得很慢。二姑要把孩子抱過去給她看,她擺了擺手,說“我看看就行了”。她看了看小孩,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紅紙包,塞給孩子。
“拿著,給孩子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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