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早上，天還沒大亮，爺爺就在院子裡套驢車了。
灰驢打著響鼻，銅鈴鐺叮叮噹噹響，在清冷的晨風裡傳出去很遠。爺爺把驢車趕出院門，拴在門口的石墩上，回來喊人。
“大成，走了！三兒，走了！”爺爺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，把我也吵醒了。
我躺在炕上，揉揉眼睛。窗外的天灰濛濛的，公雞叫了好幾遍了。西姑還在睡，頭髮散在枕頭上。表弟在炕那頭，裹著小被子，嘴微微張著，睡得正香。表弟是大姑的兒子，還不到一歲，昨天晚上哭了好幾回，大姑起來哄了又哄，天快亮才睡踏實。
爸爸從西屋出來，穿著一件舊棉襖，褲腿塞進襪子裡，腳上是一雙半新的解放鞋。阿姨從西屋出來穿著花棉襖，腳穿水鞋己經站在門口等爸爸了。大姑夫也從東屋出來，穿得跟爸爸差不多，手裡拎著一把鐵鍁。三叔從偏房出來，肩上扛著一把耙子。三姑從西屋出來，頭上包著一條舊圍巾，手上戴著棉手套，臉被風吹得紅紅的。
“都齊了？走。”爺爺跳上驢車，往車沿上一坐，手裡拿著鞭子。其他人跟在後面，出了院門。
驢車走了，車輪碾過土路，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。鈴鐺聲越來越遠，漸漸聽不見了。院子裡安靜下來，只有雞在牆根刨食，偶爾咕咕叫兩聲，狗趴在窩裡沒動。
老奶奶在東屋，隔著一道牆，我能聽見她翻身的動靜。奶奶在廚屋裡忙活，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，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，鍋蓋被蒸汽頂得一跳一跳的。
表弟還在睡。大姑從廚屋進來，彎腰看了他一眼，把被子往上拽了拽，蓋住他露在外面的小肩膀，又轉身出去了。
我翻了個身，不想起來。被子暖和和的，窗外的天還沒大亮，院子裡只有奶奶一個人在忙活。西姑也翻了個身，把被子蒙在頭上，只露出幾根頭髮。
“小飛，西妮，起來了。”奶奶在廚屋裡喊了一聲。
“幹啥？”我趴著不動。
“你大姑說要給你們做書包，你倆起來幫幫忙。”
書包？我愣了一下，西姑也把被子從頭上拉下來，露出兩隻眼睛。
“啥書包？”西姑問。
“你大姐說用不穿的舊衣裳給你們拼兩個書包，你不是要去新學校了嗎？得有書包背，之前的太舊了。”奶奶的聲音從廚屋傳過來，夾著鍋鏟碰鐵鍋的聲音。
西姑一骨碌坐起來了，頭髮亂得像雞窩，眼睛還沒完全睜開，可臉上己經有了精神。
“小飛，快起來！”她推了我一把。
我們穿上衣服，跑到廚屋洗臉。奶奶給我們一人舀了一瓢熱水，兌了涼水，試了試水溫。“行了，洗吧。”我捧水往臉上撩，西姑也洗了，兩個人用一條毛巾擦臉。
“娘，啥布做書包？”西姑跟在奶奶後面問。
“你大姐說了，用不穿的舊衣裳。”奶奶從灶臺前站起來，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，“先吃飯，吃完飯再說。”
早飯是玉米糊、饅頭、鹹菜。奶奶給我們盛好，又給老奶奶盛了一碗端過去。大姑從東屋出來，一手端著碗一手拿著饅頭，喝了一口玉米糊，坐在凳子上。
“小飛，西妮，吃完飯跟你奶奶找找不穿的舊衣裳，大姑給你們做書包。”大姑咬了一口饅頭，嚼著說。
“真做？”西姑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真做，早該做了。”大姑又喝了一口玉米糊，“西妮要去新學校了，得有新書包。小飛雖然暫時不上學，也得有個書包揹著。等去了北京，總不能連個書包都沒有吧？”
我低著頭喝玉米糊，沒說話。去北京的事，不知道哪天走，書包做不做都行。可西姑的新學校，五天後就要去了，沒有書包不行。
“大姐，我要個花的。”西姑說。
“行，給你做個花的。”大姑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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