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姑和大姑夫要回他們村了。
那天早上，大姑夫把蛇皮袋子從東屋拎出來，裡面裝著換洗的衣裳和在家住了這些天攢下的東西。大姑抱著表弟，站在院子裡跟奶奶說話。表弟穿著一件新做的花棉襖，是大姑用奶奶給的布料改的，領口繡著一圈小花朵。他精神很好，不哭不鬧，睜著大眼睛看來看去。
“娘，我們走了。”大姑眼眶有點紅。
“走吧，走吧，風頭過了就回去，日子還得往下過。”奶奶站在門口，手扶著門框，沒留。她知道留不住，計劃生育的風聲鬆了，人家也得回自己家。
大姑夫把蛇皮袋子綁在腳踏車後座上，又把大姑扶上車後座，讓她抱著表弟坐穩。大姑回頭看了我一眼，說：“小飛，聽奶奶話，別惹你爸生氣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她又看了看西姑，沒說話，西姑也沒說話。她們之間不用說什麼，大姑是西姑的大姐，從小看著她長大的。
大姑夫跨上腳踏車，蹬了一下，車子晃晃悠悠地走了。大姑回過頭，朝我們揮了揮手。奶奶也揮了揮手，首到腳踏車拐過巷口看不見了，才把手放下來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太陽己經升高了，棗樹的影子落在地上，枝頭的芽苞更鼓了，有些己經裂開了一道小縫，露出裡面嫩綠的顏色。春天真的來了，可我要走了。
中午，爸爸和桂香阿姨從城裡回來了。他們是騎腳踏車去的城裡，說是去縣城打電話。那時候村裡只有村支部有一部電話，打長途要去縣城郵局。爸爸把腳踏車靠在牆根，桂香阿姨從後座上跳下來，兩個人進了堂屋。爸爸的臉色不太好看，桂香阿姨跟在他後面，也不說話。
奶奶從廚屋探出頭，問：“打通了？”
“打通了。”爸爸坐在凳子上，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，“北京那邊說戒嚴解除了，讓我儘快回去上班。”
“啥時候走？”奶奶問。
“後天。”
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後天。後天我就要離開這個院子，離開棗樹，離開西姑，離開奶奶了。上次去北京只待了幾個月就回來了，我以為還能回來。可這次不一樣，這次爸爸是回去上班的，桂香阿姨也去，我也去。什麼時候回來？不知道。也許暑假，也許過年，也許很長時間不能回來。
西姑在棗樹下蹲著，手裡拿著一根樹枝。她沒有畫圈，就那麼攥著，低著頭。她什麼都沒說，可她的肩膀微微縮著，像怕冷。
奶奶沒說話，轉身回了廚屋。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又響起來，可那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沉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敲在心上。
桂香阿姨去西屋收拾東西了。爸爸坐在堂屋裡，跟爺爺說了幾句話。爺爺抽著煙，點了點頭。煙霧繚繞中，他的臉看不太清。
晚上，一家人圍在堂屋裡吃飯。奶奶多做了兩個菜，一個炒雞蛋，一個燉粉條。可誰也沒吃多少。我低著頭，把碗裡的飯扒拉來扒拉去，就是咽不下去。西姑坐在我旁邊，也沒怎麼吃。
桂香阿姨給我夾了一筷子雞蛋，放在碗裡。我沒看她，也沒吃。她又給我夾了一筷子粉條，我還是沒動。
“小飛，吃啊。”她說。
我端起碗，喝了一口玉米糊，把碗放下。
桂香阿姨看了爸爸一眼，爸爸沒說話。
第二天，爸爸和桂香阿姨在家收拾東西。桂香阿姨把衣裳一件一件疊好，塞進帆布包裡。她又從櫃子裡翻出幾塊布料，說是要帶到北京給我做衣裳。爸爸把帆布包拎到堂屋門口，又回西屋拿東西。
桂香阿姨走到棗樹下，蹲在我面前。
“小飛，阿姨問你個事。”她的聲音不大，笑眯眯的。
我看著她，沒說話。
“到了北京，你叫阿姨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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