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就變臉。不是罵我，是臉一沉，不說話了。她越變臉，我越不叫。兩個人待在屋裡，誰也不說話，空氣像凍住了一樣。她在廚房切菜，刀落在案板上，篤篤篤，一下比一下重。我在屋裡坐著，假裝不知道。
爸爸回來的時候，她又笑眯眯的，問他想吃什麼，給他倒水，幫他揉肩膀。爸爸也笑，兩個人像什麼矛盾都沒有。可我知道，有矛盾。那個矛盾就是我。
有一天，我睡醒了，發現屋裡沒人。
我揉揉眼睛，坐起來。床是空的，被子疊得整整齊齊。桂香阿姨的外套不在門後，她的鞋也不在鞋架上。廚房門開著，裡面沒人。廁所門開著，也沒人。
“阿姨？”我叫了一聲。
沒人應。
“阿姨？”我又叫了一聲。
還是沒人應。
我的心一下子提起來了。她去哪了？爸爸去上班了，她也不在。就剩我一個人。我穿上衣服，褲子穿反了，又脫下來正過來。鞋帶系不緊，拖著鞋帶走到門口。門從外面鎖上了，推不開。
屋裡空空的，靜得可怕。我聽見過道里有腳步聲，不是爸爸的，是別人的。我趴在窗戶上往外看，院子裡有人在走路，有老人在曬太陽，有小孩在跑。可我不認識他們。我認識的人都不在。
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。我蹲在門口，抱著膝蓋哭。哭了一會兒，我站起來，擦了擦眼淚。我想到鍋爐房找爸爸。我知道鍋爐房在哪，爸爸帶我去過，桂香阿姨也帶我去過，那條路我記住了。
我推不開門，可窗戶能開啟。窗戶是老式的，向外推的那種。我把窗戶推到最大，爬上窗臺，跳了下去。沒摔著，可手掌擦破了一塊皮，火辣辣地疼。血絲從傷口滲出來，我沒顧上看，爬起來就跑。
我跑出院門，沿著路往鍋爐房的方向跑。鍋爐房在服務社後面，要拐兩個彎。我跑啊跑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。路上有人問我“小孩你找誰”，我沒回答，繼續跑。風從耳邊刮過，很涼，可我臉上全是汗。
鍋爐房到了。大門開著，裡面轟隆隆的，機器在響。我走進去，熱浪撲面而來。地上是煤灰，牆上也是煤灰，空氣裡飄著細小的煤塵。有人在剷煤，有人在看儀表，有人在拉閘。我站在門口，滿世界都是轟隆聲，我找不到爸爸。
“小飛？”一個聲音從裡面傳來。
爸爸從裡面走出來，身上穿著工作服，臉上沾著煤灰，手上戴著手套。他看見我，愣住了。
“你咋來了？”他蹲下來，摘下手套，“你一個人跑來的？”
我點了點頭，眼淚又出來了。
“你阿姨呢？”爸爸問。
“不在家。”我抽噎著，“門鎖著。”
爸爸的臉沉了下來。他把手套塞進口袋，拉著我的手，出了鍋爐房。一路上他沒說話，走得很急，我小跑著才能跟上。他的手攥得我很緊，手心全是汗。
到了宿舍樓，門己經開了，桂香阿姨站在門口，手裡提著菜籃子。她看見我和爸爸一起回來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上哪去了？”爸爸的聲音不大，可每個字都像石頭。
“我去買菜了。”桂香阿姨說。
“你把他一個人鎖屋裡了？”
“我看他睡著，就出去一會兒……”
“一會兒？他一個人跑鍋爐房找我了！路過幾條馬路，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！”
爸爸的聲音越來越大，樓道里都能聽見。隔壁的門開了一條縫，有人往外看。桂香阿姨低著頭，不說話，手裡還攥著菜籃子，手指頭捏得緊緊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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