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後，桂香阿姨變了。
不是一下子就變的，是一點一點變的，像棗樹上的葉子從綠變黃，你天天看著，說不出是哪一天黃的，可它確實是黃了。
她不再急著找工作了。剛來北京的時候，她說過好幾次要去飯館幹活，說不能在家閒著，光靠爸爸一個人上班，日子緊巴巴的。她還去院門口那條街上問過幾家，有的說招人，有的說不招。她還回來跟爸爸商量，說有一家麵館要洗碗工，一個月八十塊錢。爸爸說想去就去，別太累。可後來她就不提了。不知道是嫌工資低，還是覺得洗碗沒面子。
早上爸爸走後，她把碗筷往水池裡一泡，不是說累了歇一會兒，就是坐在床邊發呆。有時候一上午就這麼過去了，我坐在凳子上看著窗外，她坐在床上看著牆，也不說話。屋裡的空氣悶悶的，像壓了一塊石頭。我想開啟窗戶透透氣，又怕弄出聲響。
她的普通話學得快。不到一個月，就能跟人家有說有笑了。樓下那些軍屬家屬，有西川的、湖南的、東北的，她們說話南腔北調，桂香阿姨跟誰都能聊幾句。一開始她跟人家說話還怯生生的，聲音小，怕說錯。後來就放開膽子了，聲音也大了，笑起來整條樓道都能聽見。
“嫂子，你河南的？我老家湖北，咱倆挨著。”
“你家大成在鍋爐房？我老公也在鍋爐房，他倆一個班。”
“小飛，叫阿姨。這孩子不愛說話，認生。”
她認識的人越來越多，出門進門都有人跟她打招呼。有時候她站在樓下跟人家聊天，我在旁邊等著，一站就是半個鐘頭。她聊得高興，顧不上我，我也不催。我就蹲在臺階上，看螞蟻搬家。北京的螞蟻跟老家的不一樣，老家的螞蟻是黑的，北京的螞蟻是褐色的，爬得快，一晃就不見了。
後來不知誰帶的頭，她開始打麻將了。
那天下午，她拉著我去了隔壁樓上的一家。開門的是一個燙著捲髮的阿姨，穿著紅毛衣，嘴裡叼著一根菸，看見桂香阿姨就笑了。“嫂子來了？快進來快進來，三缺一就等你了。”
桂香阿姨把我推進屋。“小飛，你在旁邊坐著，阿姨打幾圈。”
屋裡煙霧繚繞，西個女人圍著一張方桌，嘩啦嘩啦洗牌。我找了個角落坐下，看著她們打。聽不懂她們喊什麼，只知道她們贏了笑，輸了罵，罵完了又笑。桂香阿姨打得認真，兩隻手把牌碼得整整齊齊，出一張牌想半天。她的牌運好像不錯，贏了幾把，笑得更響了。
那一打就是一下午。太陽從窗戶那邊移到這邊，又從這邊移到那邊。我坐在角落裡，餓了，肚子咕咕叫。桂香阿姨沒聽見，她的眼睛盯著牌，手摸來摸去，嘴裡唸叨著“二餅”“五條”。
“嫂子，你家孩子該餓了吧？”旁邊一個阿姨看了我一眼。
桂香阿姨回頭看了我一眼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錢，遞給我。“小飛，樓下小賣部買包點心，再買瓶奶。”
我接過錢，下樓買了包雞蛋糕和一瓶酸奶，上來坐在角落裡吃。雞蛋糕軟軟的，甜甜的，可我不覺得甜。酸奶是涼的，喝下去胃裡不舒服。我吃了一半，不吃了，把剩下的放在旁邊，包裝紙捏在手裡，不知道該扔哪。
桂香阿姨打完一圈，又打一圈，沒有要走的意思。天快黑了，她才站起來說“不打了，該回去做飯了”，那幾個阿姨拉著她說“再打一圈”，她又坐下來，又打了一圈。桌上的菸灰缸滿了又倒，倒了又滿。窗外的天從灰藍變成暗藍，又從暗藍變成漆黑。
回到家，爸爸還沒回來。桂香阿姨趕緊去廚房做飯。她炒菜的動作快了，不像以前那樣仔細。切菜的時候刀起刀落，聲音大，像是在跟誰生氣。炒出來的菜鹹了，她也沒嘗，端上桌。爸爸回來吃了兩口，皺了皺眉，沒說話。我夾了一口菜，鹹得咽不下去，偷偷吐在手心裡，趁沒人看見扔到桌子底下垃圾桶裡。
後來這樣的日子越來越多。一週三西天，有時候五天。桂香阿姨上午在家磨蹭到快中午，然後拉著我去打麻將。有時候早上爸爸前腳走，她後腳就收拾東西，說要出去。我跟著她，穿過幾棟樓，走進別人家。那家的女主人己經泡好了茶，擺好了牌，等著她來。
“嫂子今天精神不錯，昨天贏了吧？”
“贏啥贏，輸了八塊多。”
“八塊多算啥，我昨天輸了二十。”
嘩啦嘩啦洗牌，噼裡啪啦出牌，笑的笑，罵的罵。我坐在角落裡，有時候趴在桌子上睡著了，有時候餓得肚子咕咕叫。張阿姨給我拿點零食吃，桂香阿姨偶爾想起來，給我幾毛錢讓我去買吃的。想不起來，我就餓著。
有一次我餓得實在受不了，拉了拉她的衣角。她正在摸牌，不耐煩地甩了一下胳膊，說“等會兒”。我就縮回去了，再也沒拉過。
中午那頓飯經常就對付過去了。一塊點心，一瓶酸奶，一個蘋果，有時候是一包泡麵，幹啃。我不說餓，她也不問。兩個人之間那層膜越來越厚，厚得透不過氣。
晚上爸爸快回來的時候，桂香阿姨會提前半個鐘頭到家。她把麻將桌上的狀態收起來，繫上圍裙，切菜炒菜。等爸爸推門進來，飯菜己經端上桌了，屋子也收拾齊整了。爸爸不知道她白天去了哪，也不知道我吃了什麼。
“今天小飛聽話不？”爸爸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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