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香阿姨抬起頭，看著爸爸。“誰跟你說的？”
“你別管誰跟我說的，有沒有這回事？”
桂香阿姨低下頭，不吭聲了。她把手裡的筷子撂在桌上，發出一聲脆響。
“你要是有意見你跟我講，別甩臉子給孩子看。”爸爸放下碗，“以後打麻將可以，把孩子放家裡，別帶著。”
桂香阿姨沒說話。她端起碗，繼續吃飯。這頓飯誰也沒再說話，碗筷碰撞的聲音格外刺耳。
那天晚上，桂香阿姨沒去打麻將。她坐在床上，靠著牆，手裡拿著一件沒織完的毛衣，針也不動，就那麼攥著。爸爸坐在地上看報紙，翻來覆去就那一張，翻了半天也沒換。我躺在褥子上，假裝睡著了，耳朵裡全是他們的沉默。
窗外的風大了，吹得窗戶紙呼嗒呼嗒響。北京的春天風大，不像老家的風軟。這風硬，刮在臉上像刀子。我縮在被子裡，想著老家的棗樹。棗樹不怕風，根扎得深，風吹不跑。我也想紮根，可我不知道根在哪。
爸爸發現桂香阿姨打麻將之後，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更微妙了。她不提，他也不提，可那根刺紮在哪裡，誰都看得見。
從那以後，爸爸偶爾會問一句“今天去哪了”，桂香阿姨說“在家”，爸爸就不問了。他知道她不一定說真話，可他不想天天跟她吵。他早上出門，晚上回來，兩頭不見太陽，家裡的事管不了那麼多。
可桂香阿姨對我的態度，越來越冷淡了。
以前她還會主動跟我說話，給我夾菜，幫我洗衣服。現在她該做什麼還做什麼，做飯洗衣一樣不落，可那裡面少了什麼。少了熱乎氣。就像冬天爐子裡的火，看著還紅著，伸手一摸，不燙了。
她不問我餓不餓了，不問我冷不冷了，不問我衣服要不要洗了。她把飯做好放在桌上，自己先吃，吃完去洗碗。我吃不吃，吃多少，她不管。衣服換了放在椅子上，她看見了就拿去洗，看不見就放著。
我試著叫她“阿姨”，她應一聲，不笑。我不叫，她也不問。兩個人像合租的房客，在一個屋簷下，各過各的。
爸爸偶爾會因為這些事跟她吵兩句。
“小飛瘦了。”爸爸有一天晚上說。
“哪瘦了？我天天給他做飯，他自己不吃。”桂香阿姨的聲音高了。
“他胃口不好，你就變變花樣？”
“我變花樣？我在老家天天伺候你們一大家子，到北京還得伺候你爺倆，我欠你們的？”
爸爸沒接話。桂香阿姨摔了門進了廚房，水龍頭開到最大，嘩嘩的。爸爸坐在凳子上，低著頭，兩隻手交握在一起。我坐在床邊，不敢動。
那段時間他們的爭吵多了起來。有時候是因為我，有時候是因為別的事。桂香阿姨娘家那邊來信，說她弟弟蓋房子缺錢，想借兩千。爸爸說家裡沒那麼多，先借一千。桂香阿姨不高興，說當初結婚的時候你家也沒給多少彩禮。爸爸不吱聲。桂香阿姨又說他沒本事，在北京這幾年連個工資都沒攢下。爸爸還是沒吱聲。
吵完了，兩個人都不說話。桂香阿姨睡床，爸爸打地鋪。背對背，誰都看不見誰的臉。
我躺在床上靠牆的位置，聽著他們的呼吸聲，睡不著。窗外的路燈還亮著，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，在屋頂上畫了一個模糊的光斑。我想起老家，想起奶奶，想起西姑，想起棗樹。棗樹的芽苞應該己經長成葉子了，嫩綠嫩綠的，在風裡嘩啦嘩啦響。西姑放學了嗎？奶奶蒸饅頭了嗎？老奶奶還會偷偷給我塞糖嗎？
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，這裡不是我的家。爸爸在，桂香阿姨在，可這不是家。
有一天下午，桂香阿姨又去打麻將了。這次她沒帶我，把我一個人留在屋裡。她說“小飛，你在家待著，阿姨出去一會兒就回來”。我說“嗯”，她走了，門關上了。
我沒哭。我趴在窗戶上看著外面，院子裡有人在遛彎，有小孩在跑。我認出了其中一個是小靜，前幾天跟她爸媽來我們家串門的那個小女孩。她穿著一件紅棉襖，跟另一個小女孩追著跑，笑得很開心。
我也想出去跑。可我不敢。我跟她們都不熟悉。
我趴在窗戶上，下巴抵在窗臺上，看著外面。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，院子裡的影子從短變長。桂香阿姨還沒回來。我餓了，沒東西吃。廚房裡沒有吃的，沒有牛奶，什麼也沒有。
我趴在桌子上，睡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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