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天剛亮,爸爸就把我叫醒了。
“小飛,起來了。”他的聲音不像平時那樣急,帶著笑,輕快的,像心裡裝著什麼高興的事。
我睜開眼睛,看見他站在床邊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鬍子颳得乾乾淨淨。他的臉上帶著笑,不是那種擠出來的笑,是真的高興。我愣了一下。這幾天他跟桂香阿姨不怎麼說話,家裡的空氣悶得慌,我連大氣都不敢出。今天他這樣子,讓我有點不習慣。
“去哪?”我問。
“去你姑姥姥家。來北京這麼久了,還沒去看她呢。”爸爸幫我拿過衣服,是我那件深藍色的棉襖,胸前織著一隻小老虎。他又從櫃子裡拿出一條新褲子,還有那雙白色運動鞋。“穿新的,姑姥姥見了高興。”
桂香阿姨也從廚房出來了。她扎著一條花圍裙,頭髮梳得溜光,臉上抹了粉,嘴唇上塗了口紅。她看見我,笑了笑,說:“小飛,快起來洗臉,一會兒該走了。”她的聲音也輕快,跟前幾天不一樣。前天她還沉著臉,連飯都不做。今天整個人像換了個人似的。
我穿上衣服,去水房洗臉。水還是涼的,我用毛巾蘸了水擦了兩把,回屋的時候,桂香阿姨己經把豆漿和油條擺好了。
“吃點東西,別餓著肚子去。”她給我盛了一碗豆漿,又遞給我一根油條。油條炸得金黃,咬一口嘎嘣脆。我喝了一口豆漿,甜的,放了糖。
爸爸也坐在桌邊,吃了幾口,放下碗,對桂香阿姨說:“你給姑帶了啥?”
“帶了點心和水果,還有一包羊奶粉。頭一回上門,不能空手。”桂香阿姨指了指牆角的一個布兜,鼓鼓囊囊的。
爸爸點了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
吃完飯,爸爸推出腳踏車。那輛二八大槓,黑色的。他把我抱起來,放在前樑上,讓我兩隻手扶著車把。桂香阿姨拎著布兜,側身坐在後座上,一隻手扶著車座,一隻手摟著爸爸的腰。腳踏車出了空軍大院南門,順著藍靛廠路往東騎。
早上的風涼絲絲的,吹在臉上很舒服。陽光從楊樹葉子縫裡漏下來,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子。河水嘩嘩地流,有人在河邊釣魚,坐在小馬紮上一動不動。我坐在前樑上,兩隻腳晃來晃去,看著前面的路。
“姑姑家遠不?”桂香阿姨在後面問。
“不遠,從南門出來往東走五百米就到了,東西向的道,路南一個小院。”爸爸說。
姑姥姥家在藍靛廠南門往東不遠處,從空軍大院騎車過去,也就幾分鐘。爸爸說過,姑姥家離頤和園很近,出門往東走到河邊,再往北就能看見頤和園南門。我一首想去看看,來了北京兩次了,還沒怎麼出過空軍大院。
到了姑姥姥家,還是那扇紅色的大門。爸爸敲了敲門,裡面傳來姑姥姥的聲音:“來了來了!”
門開了,姑姥姥站在門口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圍著那條格子圍巾。她看見爸爸,笑了,又看見桂香阿姨,愣了一下。
“姑,這是桂香。”爸爸叫了一聲。
“姑姑好。”桂香阿姨趕緊跟著叫了一聲,把布兜遞過去,“一點心意,您別嫌棄。”
姑姥姥接過布兜,上下打量了桂香阿姨一眼,笑了笑。“來就來唄,帶啥東西。快進來,快進來。”她把我們領進院子,一邊走一邊說,“小飛又長高了,比上次來的時候看著高了不少。”
院子還是那個院子,不大,地上鋪著磚,牆角堆著幾盆花。月季開了,紅的粉的,在陽光下特別亮眼。姑姥姥把我們讓進堂屋,倒了茶,又端出花生瓜子。
“餓了吧?中午在這兒吃,我這就去做飯。”姑姥姥說著就要進廚房。
桂香阿姨站起來說:“姑姑,我幫您。”
姑姥姥擺了擺手。“不用不用,你坐著,我一個人能行。”她看了一眼桂香阿姨,目光在桂香阿姨臉上停了一下,又移開了。那個目光很短,可我看見了。姑姥姥是過來人,看人準,我後來想,她那一眼大概就看出了什麼。
桂香阿姨又坐下了。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沒說話。爸爸跟姑姥姥在廚房門口說話,聲音不大,斷斷續續的。我聽見姑姥姥問了一句:“她脾氣咋樣?”爸爸說:“還行。”姑姥姥又問:“對小飛好不好?”爸爸說:“好。”姑姥姥沒再問了。
飯做好了,姑姥姥端上桌。西個菜——炒雞蛋、燉豆腐、紅燒肉、炒青菜。還有一碗雞蛋湯,黃澄澄的,上面飄著蔥花。姑姥姥給桂香阿姨夾了一塊紅燒肉,放在她碗裡。
“桂香,多吃點,你太瘦了。”姑姥姥笑著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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