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我早早吃完了飯,就爬上炕鑽進被窩了。走了一天二十里路,兩條腿又酸又脹,小腿肚摸著硬邦邦的,翻個身都費勁。西姑也上了炕,坐在我旁邊。她手裡拿著一把木梳,在梳自己的頭髮。頭髮又長又密,梳起來費勁,她一手攥著頭髮根,一手往下梳,梳一下皺一下眉。
“小飛,你今天去哪了?”西姑沒抬頭,手裡的梳子沒停,“家裡人都找你,你奶奶哭了好幾回。”
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蓋住半張臉。“跟小霞姐去城裡三姨家了。”
“城裡?走去的?”
“嗯。”
西姑沒再問了。她把頭髮梳順了,編成一根辮子,用紅頭繩繫好,辮梢紮了個蝴蝶結。
我翻了個身,面朝牆。心裡還想著白天的事,二姐說舅舅在家繩子都準備好了,回去就把我們吊起來打。姥姥急哭了,奶奶也急哭了。我要是走丟了,我爸回來咋辦?我不敢再想了。
“奶奶,爺爺知道嗎?”我扭過頭問。
奶奶正在堂屋裡收拾碗筷,聽見我問,停下手裡的話。“他下地幹活還沒回來呢,你爺爺要是知道了非得罵你不可。”
話音剛落,姑姥拄著柺杖從東屋過來了。她穿著一件灰布褂子,頭髮沒梳,披散著,走路一顛一顛的。她進了堂屋,把柺杖靠在炕沿邊,在凳子上坐下,喘了兩口氣。
“小飛,白天跑去哪了?也不跟你奶奶說一聲。”姑姥的聲音不高,可每個字都帶著責備。
“跟小霞姐去城裡三姨家了。”我說。
“看看,看看,你們的膽子多大。那麼遠,你們三個小孩就不怕被人家拐跑了?”姑姥說著,看了一眼奶奶,又轉過頭看我,“城裡人多,車也多,你們又不認識路,走丟了咋辦?”
奶奶接話了。“以後可不能這樣了,不拐跑迷路了找不到家咋辦?你又不認識路,城裡那麼大,走丟了上哪找你去?”
我點了點頭,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,只露出兩隻眼睛。
“今天把你奶奶嚇得在家掉眼淚。”姑姥的聲音低了下來,“你說你要是走丟了,你爸得恨你爺爺奶奶一輩子。”
我一聽這話,心裡咯噔一下。我爸要是知道了,肯定著急。他本來就很少回來,回來一趟要是聽說我差點走丟了,他得咋想?他會不會怪爺爺奶奶沒看好我?會不會以後更不放心把我留在老家了?
“奶奶,以後不敢了。別告訴爺爺了,行不?”我小聲說,聲音帶著一點點央求。
奶奶瞥了我一眼,嘴角微微往上翹了一下,沒說話。那一眼裡有責怪,也有心疼,還有一點點無奈。她把手裡的碗放進櫃子裡,擦了擦手,走過來幫我把被子掖好。
“睡吧,別想那麼多了。”
我閉上眼睛,可怎麼也睡不著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著窗戶紙,白晃晃的。我在想,爺爺回來要是知道了,會不會打我?上次打我那巴掌,後腦勺還記著呢。耳朵裡嗡嗡響的感覺,到現在想起來還害怕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堂屋裡傳來爺爺的聲音。他下地回來了,在院子裡放鐵鍬,跟奶奶說了幾句話,聲音不大,聽不清。我豎起耳朵聽,沒聽見他提我。後來他進了堂屋,洗了臉,吃了飯,跟奶奶說了幾句莊稼的事——麥子還得幾天才能割,墒情還行,不用澆了。說完就回裡屋了。什麼也沒問我。
我這才鬆了口氣,翻了個身,把被子蒙在頭上。
第二天早上,我醒來的時候,太陽己經老高了。我趴在炕沿上往外看,爺爺和三叔在院子裡收拾東西,準備下地幹活。爺爺穿著一件舊藍布褂子,褲腿捲到膝蓋,腳上是一雙條絨黑布鞋,鞋上沾滿了幹泥巴。三叔把鐵鍬、鎬頭裝上車斗,又把繩子扔上去,拍了拍手。
我不知道爺爺知不知道昨天的事。看他臉色和平常一樣,不像是生氣的樣子。也許奶奶沒告訴他,也許告訴他了,他沒吭聲。反正他不提,我也不提。我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一樣,穿上衣服,跑到院子裡。
“西姑,出來玩!”我喊了一聲。
西姑從廚屋出來,手裡還拿著一塊抹布,在圍裙上擦了擦。她把抹布搭在牆頭,跟著我出了院門。我們在巷子裡走了走,又去牆根下跳了一會兒房子。畫了格子,用瓦片踢,踢一下往前跳一下。小琴姑沒出來,就我們倆,玩了一會兒就沒意思了。
快到中午的時候,我肚子餓了,喊了西姑回家。進了院門,就聽見廚屋裡鍋鏟碰鐵鍋的聲音。奶奶在做飯,香味從廚屋裡飄出來,是蔥花熗鍋的味道,還混著炒雞蛋的香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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