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從廚屋出來,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看見三姑,愣了一下。她的手上還沾著面,圍裙上也有面。
“三妮,你咋來了?”奶奶的聲音帶著驚訝,也帶著一點點擔憂。
三姑沒說話,把布兜放在桌上,低著頭進了東屋。姑姥姥在東屋裡躺著,窗戶開著,風吹著窗簾布一掀一掀的。三姑進去也沒出聲,門簾落下來,遮住了裡面的動靜。
奶奶跟到東屋門口,站在那兒,沒進去。她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嘆了口氣。
“三妮,你倒是說話啊,咋了?”
屋裡沒聲音。過了一會兒,姑姥姥從東屋出來了,拄著柺杖,看了奶奶一眼,搖了搖頭。那意思是別問了,問不出來。她柺杖點著地,一步一步走到堂屋門口,在椅子上坐下。
奶奶轉身回了廚屋。鍋鏟的聲音又響起來,比剛才重了一些,像是在跟誰較勁。
姑姥姥坐在椅子上,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西姑,很小聲地說了一句:“這可能是又吵架了。”
聲音很小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說給奶奶聽的。她說完,把柺杖靠在牆邊,雙手搭在膝蓋上,眯著眼睛看院子裡的棗樹。
我什麼也沒問。三姑的事,大人不說,小孩不去問。問了,她們也不說。問了也是白問。
西姑沒進廚屋,她搬了個小板凳,坐在姑姥姥身後,拿起梳子,幫姑姥姥梳頭。姑姥姥的頭髮花白了,又細又軟,西姑梳得很輕,怕扯疼了她。一下一下地梳,從頭皮梳到髮梢,梳順了,用一根黑皮筋紮起來,挽成一個髻,別在腦後。姑姥姥閉著眼睛,很享受的樣子。
我蹲在棗樹下,看著西姑幫姑姥姥梳頭。陽光從棗樹葉子縫裡漏下來,灑在她們身上,斑斑駁駁的。西姑的手指很輕,動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,三姑才從東屋出來。她的眼睛有點紅,像是哭過。頭髮重新梳過了,衣裳也換了一件乾淨的。她坐到桌前,端起碗,吃了幾口,就放下了。
“吃這麼點?”奶奶給她夾了一筷子雞蛋。
“不餓。”三姑把碗推了推,低頭看著桌面。
奶奶沒再勸,給她盛了一碗湯,放在她手邊。三姑端起湯,喝了兩口,又放下了。
爺爺從地裡回來了,扛著鐵鍬,褲腿上沾滿了泥。他把鐵鍬靠在牆根,在盆裡洗了手,甩了甩,坐到桌前。他看見三姑,沒問什麼,端起碗吃飯。好像知道發生了什麼似的,又好像不想問。他夾了一筷子鹹菜,嚼著,喝了一口粥,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。
一家人圍在桌前,誰也不說話。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,和爺爺嚼饅頭的聲音。外面的蟬叫得正歡,一聲接一聲,像鋸木頭。
吃完飯,西姑幫奶奶收拾碗筷。三姑去廚屋刷鍋,水聲嘩嘩的。姑姥姥坐在門口,眯著眼睛曬太陽,手裡拄著柺杖,一動不動,像是睡著了。
爺爺抽了一根菸,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,站起來,扛著鐵鍬又下地了。三叔跟在後面,車斗裡裝著化肥。兩個人的影子在巷口拉得長長的,一前一後,出了村。
天快黑的時候,爺爺回來了。他把鐵鍬靠在牆根,在盆裡洗了手,進了堂屋。三姑從東屋出來,幫奶奶端飯。爺爺看了她一眼,什麼也沒問,坐下吃飯。他夾了一筷子菜,嚼著,喝了一口粥,跟平時一模一樣。
我端著碗,吃著飯,偷偷看爺爺的臉色。他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,不像是生氣,也不像是高興。就是那種平常的樣子,跟每天下地回來一樣。他吃飯很快,幾口就把碗裡的粥喝完了,又盛了一碗。
三姑吃了半碗就放下了,低著頭說了一句“我吃好了”,回了東屋。
奶奶嘆了口氣,沒說話。
姑姥姥也吃完了,拄著柺杖站起來,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西姑一眼,慢慢回了東屋。她的柺杖點在地上,篤篤篤的,一下一下,不緊不慢。
我吃完了,把碗放進廚屋。西姑己經上炕了,躺在被窩裡,看著天花板發呆。
我爬上炕,鑽進被窩。窗外的天己經黑透了,月亮還沒上來,院子裡黑漆漆的。
“奶奶,三姑是不是又跟三姑夫吵架了?”我小聲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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